祝更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很少有不笑的时候,极少数的几次,也是要么在撒娇要么在哭。长了这样一张脸,似乎天生就该做些或哭或笑的灵动表情。
眼下的这副模样,却是解负青从没见过的。
唇线放平后,那对总是弯弯的、微微鼓起的卧蚕也淡下去。失去所有粉饰,于是眼中刻意为之的爱意看起来更加违和。
解负青不禁在心底自嘲,这伪装明明拙劣到令人发笑的地步,他竟然没在重逢的第一眼就发现。
沉默的这几分钟像一场无声的对峙,最终还是祝更阑先打破安静:“学长不喜欢我这样?”
“喜欢啊。”解负青倒是坦坦荡荡,“专门演给我看的?”
没等祝更阑说是与否,他便自顾自道:“但还是算了。虽然不知道你现在重新找上门来是图我什么,但总归和七年前不一样了,对吧。”
“不,一样。”祝更阑立即否认,“一直都一样,什么时候都一样。我从来想的都是要和你——”
“从酒吧再见那晚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解负青没听他说完,抬手打断,“按照我的记忆,七年前那场车祸里你死了,现在就算闹鬼,回来的也应该是十九岁的你的灵魂,而不是需要刻意伪装成十九岁的你。所以我只能想到两个解释,第一,你不是最近,而是早在七年前就苏醒。”
“……不过介于你没有理由按捺到苏醒的第七年才来找我,该猜想不成立。”解负青笑着看他,“所以第二,也是我起初压根没考虑过的可能性——
“你当年,其实根本就没死,对吧?”
人类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但可以在事情发生后迅速作出反应。
——前提是活人。
他当年是目睹祝更阑身受重伤不错。对方被救援人员从变形的车门里拖出来,昏迷过去,半边身体浸在血里,下半身被白布盖上。
然后解负青自己就也因伤被送上救护车,肾上腺素消退后,胳膊上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原来是骨折了。和十二岁那年的车祸不同,这次断的是右胳膊。
他在疼痛中迷迷糊糊晕过去,再醒来就已经躺在医院病房里。
护士站在病床边,告诉解负青,同车的那个男生已经被他母亲接走了。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啊,想起来了。
他说哦。然后就没再问了。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解负青其实想不太起来自己当时的心境了。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病床上,看着腿上盖着的白床单,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费劲的语调和尖利的嗓音,伸着脖颈鹅似的狂叫。
身下的白床单好像化作一滩水,要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进去拖拽到底。
解负青费力地眨眨眼,捏了捏拳,神经牵扯着骨折处传来刺痛,一瞬将他拉回现实。
原来吵嚷声是从隔壁床传来的,和他解负青没关系。
“他死了吗”四个字压在舌底转了一圈,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至少这次祝更阑没有扑到自己身上。
至少这次他不用负担任何人的死亡。
至少这次他可以不问,可以不用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
至少这次不过是全世界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场车祸,没有媒体竞相报道,只会成为新闻软件自动给用户推送的一小块边角料。
祝更阑可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没有谁会追责,更没有谁会在意。
“原来学长这么希望我活着啊。”听完他下的结论,祝更阑只是有点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明明是那样严重的伤——”
“那样严重的伤,说不定也能治呢。”解负青摊了摊手,“没办法,现代科技日新月异。我虽然不常关注,但对我国的医疗水平还是很有信心的。”
祝更阑盯着他:“迷信科学同样很危险,学长。”
解负青:“抱歉啊那还是神学更危险一点,毕竟科学是真看得见摸得着——要不是前段时间盛博士告诉我她研究的‘脑机接口唤醒植物人意识’项目已经进入实施阶段,我也确实没料到前沿医疗技术已经发展到了这个水平。”
祝更阑缓慢地重复了遍:“盛博士告诉你的?”
“内部消息,概不外传。”解负青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微笑道,“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能大胆猜测一下,就算你的双腿确实在车祸中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也能通过某种无痕修复的手术重新站起来?”
“……学长的想象力未免丰富得有些惊人了。”
“就这点而言我还是比不上你。”解负青一挑眉,忽然道,“上个月——准确来说,是我发现自己可能撞了‘鬼’的第二天晚上,突然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扯了扯衣领:“我的锁骨上多了很多人为的咬痕,我怀疑是有人潜入我家对我做了些什么,正准备找物业调监控,认识的酒吧老板却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我是我头一天晚上到了他那里去,还领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应生回家。但奇怪的是,我本人却对此事毫无印象。”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
“你说他是出于什么理由,编造出了一个‘侍应生’要骗我?还是说——”
“是我本人出于某种原因,遗忘了这段记忆?”
“最初这个想法在我脑袋里冒出来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能洗去的记忆什么的,骗人的吧,科幻片里才有这种情节。”解负青说着,点了点太阳穴,“然后你猜怎么着?有人告诉我真的可行。而要实施,仅仅需要一片电极——一片脑机接口的电极。以现在最前沿的技术,要向人脑内植入这样一片电极,甚至比微创手术还要微创,几乎能做到不留痕迹。
“然后我就在想,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件事?只能是趁我睡着时进入我家,对我做了这些手脚。有谁知道我家门锁的密码?又为什么要往我脑子里装上这样一个东西?脑机接口到底能拿来做什么?
“还是那个人告诉了我——它能模拟现实,构筑场景,甚至能给出无限接近于现实的交互反馈。
“如果在虚拟空间中经历的一切,也会在我现实的身体上留下痕迹,以至于我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开始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做梦?……又或者,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我精神错乱所产生的幻觉?”
他终于看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祝更阑,礼貌问道:“所以你大费周章折腾这么一遭是为了什么呢祝更阑同学?想让我乖乖躺平让你*?因为当初那一场车祸你生死关里走一遭我却没事人一样所以想要报复?——还是干脆想把我折磨到疯,到时候你就能以恋人、甚至合法伴侣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手我的一切,然后对我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