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里是分不清谁的血，方才攥得太用力，应该是把神经割断了，此刻伤口周围只剩一片麻木。

然而祝更阑钳着他腰侧的手丝毫未松，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像是失去了感知痛觉的能力一般，腾出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向下伸去，一颗、一颗，解开了染血的纽扣。像在拆开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

在解负青震惊的目光中，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将手伸向那条深深的豁口，手指撑在缝隙间向外扩张。皮肉登时翻滚开来。

解负青看到里面鲜红的一片。他想到那天在酒吧洗手间里感受到的手感，湿润滑腻，于是猛地弯腰，冷汗狂飙，胃部一阵痉挛。

祝更阑却像察觉不出疼似的，用力按压着那处伤口。

雪白的布料很快被浸得鲜红，还有身下的床单。血色蔓延开来。

再然后是地板上，墙壁上，乃至头顶的灯光。

出血量太大，大到解负青第一次深刻而清晰地认识到，这里绝不可能是现实世界。

整间房间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充斥，灯光却偏偏红得诡谲。简直……

简直像一间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喜庆婚房。

直到被祝更阑用那双沾满黏腻鲜血的手抓上脖颈，解负青才终于从极度的愕然中回过神来。

他强迫自己别去注意，目光却不自觉地钉在那道骇人的伤口上，眼前一阵阵地晕眩：“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这不是正合你意吗？”祝更阑又变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压在解负青脖颈上的手指逐渐收紧，目光森寒，“真是可惜。盛图南说叫你杀了我，你要是真能狠下心，把碎片划到我这里，现在一切就都结束了。”

听见他的话，解负青瞳孔骤缩：“等等，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盛图南来找过你？”祝更阑嗤笑，“这个项目我跟进了整整四年，砸钱砸精力砸时间，在自己身上做过的实验都不知道有多少次。电刺激也好、耐受性也罢……你真的以为我会迟钝到连有人进入我的精神空间都察觉不到？”

不等解负青再说话，他喘出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气，指腹重重碾过解负青唇角：“我才要问你啊，解负青。”

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喜欢我那副样子吗？你交往过那么多任男朋友，分手的原因我都知道。我是按照你的喜好，一刀刀把自己的性格修成了你喜欢的样子。明明已经什么都按照你喜欢的样子来了，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合你的意？你为什么还要抛下我还要走？”

终于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即使早有猜想，解负青也难免心神俱震：“所以从一开始就……”

“一直是假的。”祝更阑冷冷打断他，“从迎新晚会后台的那次见面开始，一直都是假的。”

未等解负青有所反应，他紧接着又道：“但你喜欢什么样的性格我都可以演给你看，演一辈子也可以，后面不喜欢了换成其他样子也可以。怎样都可以。”

“……你意思是我不戳穿你的话你真的打算这样装下去和我过一辈子？”解负青震惊地看着他，只觉荒谬，“你他妈疯了？！！”

“疯了？”祝更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是啊，我是疯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这种人做选择的机会。”

他用沾满黏腻鲜血的手抚上解负青的脸颊，逼近过来柔声问：“你知道车祸那一瞬间你把我推开时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祝更阑的指尖掐入解负青颈侧软肉，按着突突跳动的血管，漆黑的眼底映着解负青怔然的脸，“为什么？因为爱我吗？爱我却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走上你的老路吗？这难道不是一种报复吗？”

“我简直要恨死你了，恨你擅自就决定谁活下来，恨你凭什么说死就要死，恨你能毫不犹豫就从这段感情里抽身。你解脱的一瞬间想过活着的人才最痛苦吗？

“我揣着这个问题在你病床前等了七年，监护仪上的数据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蛛丝把我吊在万丈悬崖上。有一天我看见你眼皮动了以为你能醒了。再后来是手指抽动，睁眼，抬手，但他们告诉我这只是不需要调动大脑的无意识反应，只能证明你还活着。也只是活着。

“几年过去我忽然发现我不想等你醒了。你直接死了，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揣着那点渺茫的希望等着毫无进展的一天又一天过去，而是跟着你一起去死就好。毕竟人活着要比去死难多了，你比谁都清楚；我又想你醒过来，因为我必须从你口中挖出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又在怕。怕解负青给出的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不过没关系。”祝更阑的声音陡然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你怎么想的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寂然的微笑。

解负青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瞬，便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形一晃，随即像是被抽了骨架的棉花娃娃，撑在他身侧的两臂软下来，直直倒在了他的身上。

解负青一愣，下意识抬手接住，手掌在摸到那片浸透血的腰身时一颤。紧接着又摸到祝更阑那完全失了温度的手，心脏猛地一跳：“祝更阑？……喂，祝更阑！醒醒，醒醒！祝更阑！！”

祝更阑没有回答他，两人胸膛抵着胸膛，解负青只能从对方尚存一息的微弱起伏中感知到他还活着。

但这个空间里的人一样会死。他对这一点有着深刻而清晰的认识。

现实中的祝更阑神经系统会因此而受到怎样不可逆的损伤？

本来就已经够神经兮兮了，再疯一点还怎么得了？

他头皮发麻，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抱着怀中这一具冰凉的躯体。

祝更阑已经因失血过多濒临昏迷，冰凉的手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脖子，带着股死也不放手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