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愈来愈近。解负青循着声音转头,楼梯转角处出现一个窈窕的女人身影。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薄纱裙,举着手机贴在耳畔,甜甜地笑着。裙摆在转身间绽出漂亮的弧度,小腿纤细,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荷。
依依不舍地和对面的人道别,刚挂了电话,就又有一通打进来。
女人接通,迫不及待地喊了声“姐”。然后欢欣雀跃道:“我跟你讲啊,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成。他好关照我哦,刚才吃饭一直在给我夹菜,临了特地把我送到公交车站才走!”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有些泄气道:“唉对呀,他和我提了,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糊弄过去……”
旋即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他爸妈传统得很呀!还好我当年生的早,现在二十五还算年轻,说未婚未孕他们也信。但问题是我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毕竟那么大一个孩子——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忽然炸响。原是声控灯忽然暗下来,女人走到家门前,想也不想就要掏出钥匙抬手推门。结果推了个空,还直直撞上了坐在门槛上的祝更阑。
手机脱手,“咚”地摔在地上。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祝更阑很缓慢地转动脖子,仰起脸静静看着她。
然后低下头,拨动指针,双手举着闹钟递到女人眼前。
女人白着张脸,惊魂未定:“你、你……”
祝更阑将闹钟又往她眼前递了递。上面的指针指向十点整。
女人眼瞳微动,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笑了声:“啊……”
她抓住祝更阑的手:“我知道了,你是在这里等妈妈相……等妈妈下班回来是不是?”
祝更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女人又笑了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解负青分明看清,上面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十八分。
“宝宝辛苦喽,等妈妈等到这个时候。现在可以上床睡觉了吧?”
祝更阑又低头看了眼闹钟上的时间,确认无误,这才又点点头,抱着闹钟从门槛上站起,踩着拖鞋,一踢一踏地回了屋里。
他打开房间门,却没有躺回床上,而是站在房门后,悄悄透过缝隙看向客厅里的女人。
只见她拉开灯,长舒一口气,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旁,冲对面嗔怪道:“什么抢劫呀!一天到晚不知道说点吉利话。”
说着抓了下头发,语气变得烦躁:“不还是那个死孩子!大晚上不睡觉,抱着个闹钟坐门槛上等我。一上楼还以为是个小鬼坐在我家门口差点把我吓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笑了起来。女人有些憋闷:“我是真想带他去医院查查脑子,都五岁了,话还憋不出来几句,也不知道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对嘛!我赚的钱都不够我自己花,还要供他吃供他穿,养小孩真是烦死了!”
“……唉对了,姐,刚才还没说完呢。我有孩子这事儿,你可一定替我保密啊!……对,问起来就说是我远房亲戚家孩子,寄住在我家,或者随便扯个什么理由,反正别和我扯上关系就行……”
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漏成细细的一线。
祝更阑就站在那一隙光亮里,怀里还抱着闹钟,看着屋外的女人脸上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边着打电话,表情有些漠然。
半晌,他转身钻回被窝,将脑袋露在外面,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直到客厅的熄了,妈妈的脚步声走向浴室。
他听见她打开淋浴头,哼起一首自己从未听过的语调轻快的歌,然后洗完澡,关灯,吹干头发,去另一个房间睡觉。
和这个年纪其他的孩子不大一样,祝更阑不怕自己一个人睡。
他不怕黑,更不怕鬼,因为没有听过所谓的鬼故事,也没有被家长用吃人的怪物之类的话吓过。
他习惯黑夜。妈妈每天早上都走得很早,出去找不同的叔叔工作,一直到晚上十点才会回家。
妈妈说工作的时候不能带小孩,于是祝更阑被一个人留在家里,还没长到有灶台高的年纪,就已经先学会了点火热剩饭剩菜。
余下的大部分时间,要么自己翻字典看书,要么就是盯着闹钟发呆,数时针什么时候走到晚上十点。
超过了十点,妈妈还没回来,就是闹钟坏了,他会把指针调回去。
有时候需要调一次,有时候需要调两次。最近的次数在慢慢增多,现在已经到了六次。
妈妈每天上午出门的时间也愈来愈早。半夜祝更阑听见她打电话,又在和电话对面的人说,“明天要去和承”“他说要找时间见见家长”“我这边还没处理完”。
云里雾里,祝更阑只知道“和承”是什么地方。
那是据说从他们这个小县城里出发,要坐很久大巴才能到达的邻市。
之前隔壁家小孩的爸爸就是在和承打工,每周末回来都会给他带很多新鲜玩意儿,祝更阑扒在猫眼上看到过。
那小孩的爸爸在工地里做活,每次回来,祝更阑都能看见他的脸庞又消瘦几分。
但妈妈不一样。妈妈的面庞日益滋润起来,白天出门空着手,晚上便会提回几大袋纸袋。里面有新衣服,化妆品,还有巴掌大的首饰盒,里面装着很漂亮的项链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