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晶亮，会令祝更阑想到放在阳光下的水折射出的粼粼水光，还有在电视里看到过的烟花，彩灯，诸如此类绚烂的东西。

妈妈不让他去碰那些首饰，说小孩子碰了会烂手，转头却把戒指带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然后穿着新买的裙子去敲邻居家的门，很热情地跟人随便聊些闲天。

祝更阑扒着猫眼往外看。看见妈妈不断抬起左手，撩起垂在脸颊的头发。聊了没几分钟，便抬起手腕看时间，任由腕上玉镯顺着手臂滑落，很惊讶地说：“哎呀，怎么这个点了？我得去上班了。差点聊忘掉。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啊姐！”

随后挺抱歉似的笑笑，转身走了。

而对门邻居也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奇迹般变了脸色，转头愤愤朝屋里嚷嚷道：“又是对门那狐媚子，带着假钻戒假玉镯子朝我秀什么秀，颜色都掉了还看不出来！还上班，上什么班，躺男人床上上她的班……”

咔哒一声，祝更阑打开家门，怀里抱着闹钟，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邻居被吓一跳，很脏地骂了一声：“小神经病，你妈没扔你也是——”

后面的话被怀里突然响起的闹铃声盖过。

妈妈今天比以往提早了几分钟走，祝更阑低头看一眼，立马将邻居的骂声甩在身后，转身回屋，跑到阳台上，踩着小板凳，看见妈妈站在楼下，抬手拦下路过一辆摩的。

祝更阑听见她对司机说：“去客运车站。”然后摩的司机车把一拧，在尘土中扬长而去。妈妈海藻似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这才慢吞吞从小凳子上跳下来。

他没吃早饭，有些饿了，于是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随即一愣。

里面空空的，没有炒菜，也没有剩饭。

妈妈昨晚回来，在阳台和电话里的人抱怨到时间太迟，所以忘记准备了。

祝更阑望着空荡荡的冰箱怔了片刻，直到肚子发出抗议的叫声。

他抿了抿唇，转身走进厨房，吃力地从橱柜里拖出一袋比自己还重的米，淘米、加水，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熬了一锅稀到看不见米粒的白粥。然后一口口全部吃了个干净。

这晚妈妈回来得很早，一回来就将自己锁进房间里。

祝更阑隔着门板，听见她在和谁打电话，语气很兴奋，一边道谢，一边说着“明天就去”。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顿了顿，旋即轻描淡写道：“没事啊，又没上户口。姓祝的把我骗成那样，我把他儿子养到五岁已经够意思了吧！他以为我想生啊！”

又过几秒，喜笑颜开道：“那就麻烦你了啊姐，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电话被挂断了，妈妈又哼起那晚在浴室里哼的歌。祝更阑这次听清了点歌词，“手牵手……创造幸福的生活”，后面的两句词没听清，“今天你要嫁给我”。

嫁。祝更阑跑到客厅，在堆满杂物的抽屉里翻找，找出一本泛黄的字典。

他找到这个字，看到下面的释义是女子结婚。于是他又看到结婚这个词。歌词里写，结婚能创造幸福的生活，就像这段时间的妈妈一样，脸上洋溢着微笑，脚步鸟儿一样轻盈。

祝更阑盯着那行释义，慢慢抬起手，压着自己的嘴角，将它们向上提了提。他也笑了，可是好像没有感受到什么叫歌词里的幸福。

忽然房间的门被打开，妈妈又像鸟儿一样轻快地跳出来。祝更阑看见她描了眼睛，粘了睫毛，身上还穿着衣柜深处那件她一年都舍不得拿出来一次的碎花长裙。长发披在肩头，温温柔柔的，像极了老画报里走出来的清纯漂亮的女大学生。

她一面在客厅的落地镜前转着圈，一面高兴地哼着歌。忽然，瞥见镜子角落里站着的直勾勾盯着她的祝更阑，被吓得尖叫一声，反应过来后怒骂道：“不声不响站那干嘛，大白天扮鬼啊！”

祝更阑没说话。他只是很少见她这么高兴的模样。高兴的妈妈很漂亮，脸颊绯红，像是怀春的少女，眼下的卧蚕鼓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他仰头望着那两道月亮，不自觉挪动脚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触碰。

手却在触到衣角的一刹那被毫不留情地拍开。

妈妈尖声骂道：“干什么啊！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摸坏了我明天穿什么去见——”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愤怒的表情凝在脸上。

祝更阑捂着被拍红的手背，看见妈妈脸上的神情奇异地柔和下来，像一块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化开的冰。

她抓着祝更阑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吹了两下，柔声道：“不好意思呀宝宝，刚才妈妈一时太激动了没收住力气，没有打痛你吧？”

没等祝更阑回答，自顾自继续道：“不过你也要理解妈妈。妈妈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接受妈妈的叔叔，他喜欢妈妈……”

她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眼中渐渐流露出某种狂热的情绪，轻声呢喃道：“妈妈也想和他结婚，所以才要打扮得更体面更漂亮些。这么贵的裙子，不能给你乱摸的。”

她抬起双手，紧紧交握住祝更阑的掌心。

祝更阑第一次没有被她不耐烦地撇开，而是被这样紧的抓着，不习惯地动了动指尖，摸到妈妈柔嫩的掌心肉。原来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一样，是暖而温热的。

“你能理解妈妈的对吧？”妈妈看着他，眼神哀求，抓着他的手上下摇晃，“你能原谅妈妈的对吧？”

祝更阑被摇得头晕，几乎站不稳，下意识点了点头。

因为从妈妈这些年来翻来覆去的念叨里，他隐约意识到，“结婚”是件很重要的事。至少对于她来说。

重要到好像不完成它，脸上就会永远蒙羞，人生也永远得不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