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家乡不在这座小县城，甚至不在A省。祝更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背井离乡，操着一口与邻居们格格不入的口音，在这里扎根。

他不知道她是结过婚，又离了，还是自始至终都是单身状态；妈妈从没和他说过这些。

他只知道自自己有记忆起就没见过“父亲”，妈妈也几乎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他，若提及，也无非就是两种情况：醉酒后的破口大骂，和此时此刻情绪失控后的忏悔愧疚。

妈妈掐着他的胳膊，很没头绪地和他说了许多话。她说他爸对不起她；说她当年要是没看走眼换一个人跟，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样子；说他管不住下半身还到处招摇撞骗，就该被千刀万剐。骂着骂着，骂累了，忽将头一低，纤瘦的肩膀微微发着抖，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祝更阑以为她在哭。

但下一秒，妈妈抬起头来。却不是在哭，而是在笑。

“……但我这次的选择一定没有错。”她掐着祝更阑的胳膊，脸上笑容越扩越大，“我是一定要结婚的。”

忽然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猛地回神，松开钳着祝更阑胳膊的手，赶忙掏出来按了接听。

听筒那头响起道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音儒雅，温润如玉，很温柔地问你明天几时过来？

于是妈妈的表情也变得很温柔，拿着手机飞快走到阳台，不知同那男人说了些什么。挂断电话回来后，整张脸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只目光触及到祝更阑的瞬间，眼中飞速闪过一抹异色。

但她到底什么也没说，走进卫生间卸了妆、换了衣服。仿佛从未穿过那件碎花连衣裙。

当晚她很早便推着祝更阑上床睡觉，甚至破天荒找出本童话故事书，要给他讲睡前故事。

她翻到《灰姑娘》那一页，讲灰姑娘穿着华丽的衣裙来到舞会，却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前匆匆逃离现场，只留下一只水晶鞋。王子拿着鞋满城寻找，说谁能穿进这双鞋，谁就能当我的王妃，与我结婚。

祝更阑躺在被子里，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问：“为什么要跑？”

妈妈放下故事书，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但她今晚格外耐心，于是解释道：“不是说了吗？因为魔法快失效了。失效以后，她就会变回原本真实的灰姑娘的模样。王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样的她呢。”

祝更阑定定地看着妈妈的眼睛，心想，这是撒谎。

可是也没有办法。不撒谎要怎么办？穿得灰扑扑的去参加舞会，别说王子的喜欢，就连舞会的入场券都得不到？

那这样她就不能结婚，得不到幸福的人生——用妈妈的话来说，未免也太失败了。

听完整个故事，祝更阑其实还不困。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妈妈。比如，全天下那么多人，总有除灰姑娘以外的其他人也能穿进那只水晶鞋。

那么到时候，王子会与灰姑娘以外的“那个人”结婚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灰姑娘又要怎么办呢？

可妈妈好像不想再讲下去了，飞速说完了结尾那场王子与灰姑娘盛大的婚礼，完成任务似的将手中故事书一合：“好了！故事就到这里，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快点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祝更阑被她近乎粗暴地按着肩膀往被子深处塞去，啪嗒一声，床头灯被妈妈关上了，刚才的故事却还在他脑子里转啊转。

卸下伪装后的灰姑娘也得到了王子的喜欢，但要开始这份喜欢，必须穿上华丽的衣装。就像妈妈喜欢听大人话的小孩一样。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妈妈终于满意，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起身离开房间，带上房门。

安静地躺了片刻。

祝更阑忽然在黑暗中睁开眼，掀开被子伸长胳膊，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本故事书，摊开。

打开床头灯，他借着灯光，细细研究着书中的插图。

故事结尾处，灰姑娘的手被王子牵着，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的第三个指关节。和妈妈戴戒指的位置一模一样。

祝更阑摩挲着纸上的戒指。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东西戴在手上，人就能结婚；结婚了以后，人就会变得幸福。

他对着书想了很久，一直到床头灯闪烁两下，没电熄灭了，才抱着书，翻身躺回了床上。

翌日上午。

迷迷糊糊间，天还没亮，祝更阑就被一只手从床上拽了起来，

拽他的人是妈妈，她把故事书从他怀中抽走，推他进卫生间洗漱。

祝更阑眼睛还没睁开，便被凉水扑了满脸，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透过镜子，看见妈妈今天穿了身很普通的衬衫牛仔裤，款式宽松，将她原本偏瘦的身材罩得十分宽大。

她头上还扣了顶帽子，长发普通地披散在肩头，没有卷。但祝更阑洗漱完被推出卫生间后，却在她随身挎包里看见被叠起来的、熟悉的碎花连衣裙一角。

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便被妈妈拽着，跌跌撞撞跟她下了楼。

祝更阑看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摩的，抱着自己坐上去，压着声音对司机说：“去客运车站。”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响起，摩托蹿了出去。

他被两具成人的身躯挤在中间，空间狭小，连呼吸都艰难，一张脸涨的通红。

妈妈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只不断将帽檐向下压，偶尔心不在焉地掏出手机来看一眼，却不按亮屏幕，只是对着上面的反光拨弄着鬓角的头发。

等到了地方，她连讨价还价的流程都省去了，从衣兜里掏出几张有零有整的纸币塞进司机手里，便拽着祝更阑下车，朝着车站内走去。

那天是工作日，客运车站内的人并不多。往来的都是些神色疲惫的大人，拖着蛇皮袋或掉了皮的皮包，脚步沉沉。

祝更阑被拽到售票窗口前，仰头看见玻璃上贴着的“和承”二字，一愣，转头想喊妈妈。

但还没开口，嘴便被人粗暴地捂住了。

女人拎鸡崽一样拎起他的后颈，将他抱进怀里，把他的脸摁在自己肩膀上，压低声音对售票员道：“买张去和承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