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员似乎是狐疑地看了眼她怀里的祝更阑：“你家这小孩多高？超过一米二要补票啊。”

“不高，不高，小得很，你看多瘦。”女人颠了下怀里的孩子，生怕对方找自己要钱似的，拿了票转身就走，“才五岁，哪有一米二！”

后脑勺依旧被死死按着，祝更阑抬不起头。

一直到上了车，寻了个角落处的座位坐下，女人才略略松了口气，松开按着祝更阑的手。

祝更阑立即抬起头。

女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凶道：“闭嘴！不准说话！”

旋即伸出手，把连帽衫往他脑袋上一扣。

祝更阑整个人被按得往下，额头差点磕到扶手。

双眼被布料蒙住，他有些难受地抓了抓想要挣脱，却被女人拍掉手。

“别动，听妈妈话，把帽子带好。”女人哄道，“漂亮的小朋友在外面很容易被拐走的。”

祝更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虽然不知道被拐是什么意思，但妈妈如果想这么做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车厢里坐满了人，有人直接脱了鞋将脚搭在前座扶手上，有人将窗拉开一条缝便肆无忌惮地点起烟，有人拆开随身携带的铝饭盒，黏腻的油脂味混杂着刺鼻的燃油味钻入鼻腔。

祝更阑有些难受地往女人怀里缩了缩。女人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胡乱拍了两下，轻柔的话语落下来：“小乖小乖，闭上眼睛睡一会。睡醒了就到地方了……”

祝更阑鼻尖埋进女人身上外套的布料中，有些粗糙，但带着一点洗衣剂的清香，很好闻。

他往更深处蹭了蹭，双手环上她的腰，慢慢合上眼睛。

车子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到目的地。

女人把祝更阑摇醒，拉着他的手下车。又倒了几班公交车，来到一条商业街。

八月末尾，商业街上依旧人潮如织。穿着时髦的男女来来去去，祝更阑被女人牵着手，穿过人潮，来到一家红白配色的商店门前。

“宝宝，你不是一直想吃肯德基的甜筒吗？”女人弯下腰，同他温声细语道，“妈妈可以给你买，但前提是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好不好呀？”

眼前广告牌里甜筒颜色绚丽，仿佛致命的毒药，麻痹了人的神经。

祝更阑晕头转向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见女人压了压嘴角，凑近他耳语道：“等会妈妈要去旁边的商场买点东西，但是那个商场呢，是不允许小孩进的。所以你就站在这里，等妈妈买完东西回来接你，好不好呀？”

祝更阑攥着衣角：“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却没回答，直起身，有些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抬脚走向身后的快餐店。

她站在窗口外对售货员说了什么，掏出一张纸币。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支雪白雪白的冰淇淋走了回来。

甜筒上面的旋很均匀，最顶端尖尖的翘起，漂亮极了，和广告里一模一样。

祝更阑拿在手里，有些舍不得吃。

“冰淇淋吃完前我会回来。”女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在这站着，别乱跑。听见没有？”

看见祝更阑点了点头，才弯起眼睛笑了笑，眼底卧蚕鼓起：“真乖。”

随后提着那只装着碎花裙的挎包，轻飘飘地转身，走了。寻常的背影如同水滴入海，只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祝更阑有些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滴水。

但想到女人方才的叮嘱，又硬生生收回了脚步，站回方才女人摸他头的地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甜筒淅淅沥沥地化开了，滴到手背上，奶白色的小溪蜿蜒开来。

祝更阑才如梦初醒般，伸出截舌头舔了一口。

可是已经化了。只剩奶油了。卷进喉咙里，是甜得发腻的口感。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好吃。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原本堆成小山尖尖的冰淇淋一点点失去最开始拿在手里的模样，好像今早妈妈对自己的和颜悦色。

因为是从来都是假的，所以倾塌掉、变得面目全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像一到十二点就消失不见的魔法。

他又舔了一口已经化开到溢出的冰淇淋，停了两秒。然后忽然伸出手，将快要滴落在地的奶油拢进手心，再倒回蛋筒里；再化开，再倒回。

像一个执着的、捂住耳朵摇响铃铛的人，小小一个，个子还没旁边的垃圾桶高，在人潮如织的步行街里站着，任由奶油将双手弄脏到一塌糊涂。

过路人有些嫌弃地别开眼，有些只投来一眼，便与同行人交头接耳起来，有些脚步略作迟疑，又很快走开。

从中午到傍晚，直到夕阳西斜，奶油化作顽固的污渍凝在皮肤上，都没有一个人靠近。

甜筒被彻底泡软，还剩最后一点奶油顽固地残留底部。

“我的妈呀。”

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孩子气的感叹。声音不大，却极有存在感，像炎炎夏日贴上脸颊的一块冰。

熟悉的声音让解负青一愣，抬起眼，朝声源看去。

然后……

他看到了自己。

七岁那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