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他干嘛呢。”七岁的解负青手里拎着一兜装满文具的塑料袋,看着垃圾桶旁那名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的小孩儿,好奇地拉住一旁盛图南衣角,“拿着冰淇淋一口都不吃,全化在手上了唉。”
盛图南原本好好走着路,突然被拽了下,一下子皱起眉,抬手拍在比自己矮了一个多头的解负青头上:“别多管闲事,走了。”
“欸——可是他一个小孩子站在那里很奇怪啊——”
“奇怪也不关你事。你刚买爆米花耽误二十分钟,再晚回去妈妈该问你干什么去了。”
解负青立刻被火燎了一般猛缩回手,藏宝贝似的搂了搂左臂弯里的爆米花桶,舔了下唇角残留的奶油渍。
走出几步外,又转头看一眼,贼心不死:“但是,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放在那里也不好吧?不会被人贩子拐走吗?”
盛图南这才舍得分出一眼给垃圾桶旁站着的那小孩。脸庞白净,一双眼乌黑,睫毛纤细,除了手上脏兮兮,衣服和脸都挺干净。
抓着的冰淇淋还是从肯德基买的,确实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她微蹙了下眉,思考片刻,松了按在解负青头顶的手。
解负青接受到默许,立刻脱缰野马般朝着那小孩冲过去,快撞到人时,又猛地一个急刹站在他面前,热情洋溢道:“欸!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跑的太快,带起的一阵风直愣愣扑在小孩脸上。
后者下意识闭了闭眼,睫毛簌簌颤着,有点像蝴蝶的翅膀。
等他睁眼,解负青又认认真真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啊?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个人吗?你家里人呢?怎么没陪你一起?”
那小孩比他还矮大半个头,解负青凑得太近,他只能仰头看他。还怪可爱。
解负青想起楼下爷爷家大猫前两天刚生的那几只小白猫,眼睛乌溜溜的,看人时目光很专注,似乎对人世间的一切都分外好奇,就跟这小孩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喜欢小猫,也喜欢长得像小猫的小孩,于是很有耐心地又重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啊?”
说着,打开手里拎的塑料袋,从里面扒拉出一支新买的铅笔和一本草稿纸:“会写字的话,写给我看看呗?”
小孩还盯着他,一动不动的模样很乖。解负青手痒痒的,想撸他的毛。
好一会儿他才有了动作,接过解负青递来的纸笔,垫着旁边垃圾箱箱顶,写下三个字。
“我看看啊……”解负青歪着头,辨认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祝——更——阑?”
“是读lan吧?”他回头去扯盛图南的衣袖兴奋道,“‘夜阑卧听风吹雨’的阑,我前两天才背过这首诗。”
盛图南看见被糊满奶油的铅笔和草稿纸,不想靠近这两个脏小鬼,有些嫌弃地点点头,顺带从兜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扔给解负青。
倒是小男孩本人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珠亮了一下,像是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什么意思?”
声音有些哑,还冷,几乎听不出是个只有五岁的稚童。
盛图南敏锐地皱了皱眉头。她拽了下解负青的衣领,想把他拉到一边说话。
奈何解负青已经飞快拆开湿巾,一边往小孩那没什么肉的脸蛋上使劲揉搓,一边嘿嘿笑道:“你嗓子怎么这么哑啊,不会是感冒了吧?感冒要打屁股针的哦?超级疼的,还超级丢脸,因为要当着护士姐姐的面脱裤子。但你不要害怕,一针很快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盛图南:“……”
这到底是安慰还是幸灾乐祸?
“不害怕。”小孩儿的脸被解负青揉得变形,含含糊糊道,“我……不疼。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解负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啊,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小孩摇摇头。
“这个嘛,‘阑’就是晚上,‘更阑’,就是更深夜静的意思。怎么样,很有意境吧。”解负青兴致勃勃地抓着小男孩的手,擦干净后,用食指在他手心上划出那几个字,“是不是因为你在晚上出生,所以你爸爸妈妈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祝更阑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良久,又摇了摇头。
“欸?”这下卖弄学识得正起劲的解负青也摸不着头脑了。
“我没有爸爸。”祝更阑说。
解负青:“……啊。”
盛图南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记爆栗。潜台词是叫你别问,问出事儿来了吧!
“啊好痛……!我又不是故意的。”解负青揉着发红的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总归有点心虚,不敢直视祝更阑的眼睛,“对不起嘛。”
祝更阑又摇了摇头,或许是没关系的意思,又或许是不在意。
他忽然抬手抓住解负青的食指:“痒。”
“没办法啊我铅笔都被你弄脏成那样了,用不了了都。”解负青往后抽了一下手,没成功,“……大不了我不在你手心划拉就是啦。别抓着我不放啊。”
祝更阑却说:“划。”
他捏着解负青的指尖,力道很轻,像猫爪子在挠:“软的,舒服。”
甲床被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祝更阑捏得很认真。解负青却感觉奇怪极了。
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人当成了玩具在玩,有些受不了了地转头看盛图南,小声求助:“姐,姐。”
盛图南不太想搭理他。
解负青:“他怎么不撒手啊。他不撒手我不敢动,呜呜呜呜呜姐你救救我他不会咬我吧。”
他想抽走,又不敢太用力,随着动作,爆米花桶里的爆米花被晃得哗哗作响。
下一刻,指尖竟真被祝更阑抓着送到嘴边。
解负青眼睁睁他伸出舌头在自己手指上舔了一下,立刻踩到地雷似的往后一弹:“啊你干嘛!!!”
祝更阑抿了抿嘴里的味道,似乎有些惊奇:“……甜的。”
解负青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一桶奶油爆米花,他忙不迭抓起一把,往祝更阑嘴里塞:“对,甜的,这个好吃。你吃这个,我不好吃!”
祝更阑猝不及防被他塞了满嘴爆米花,微微睁大了点眼睛,动起腮帮子嚼了嚼,还不忘含含糊糊地争辩道:“你好吃。”
“不是我好吃。我刚才吃爆米花呢,手上沾着的那个就是爆米花的味道。你是不是尝到了奶油味?”
“你好吃。”
“不是我啊,是爆米花好吃——”
“你好吃。”
解负青有点崩溃:“我是人啊。我不能吃啊!”
他还在这费劲跟人争辩,盛图南啧了一声,直接提着他衣领把人拎到一边——手留下来了,让祝更阑捏着玩。
解负青维持着胳膊伸长的姿势,别别扭扭压低声音问:“姐,你说他不会真的脑子有毛病吧?”
“看着不像。”盛图南想到那张草稿纸上的字,笔迹稚拙,但方方正正很工整。
“那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解负青咽了口口水,“旁边也没大人,你说他是不是因为脑子有毛病……所以被家里人故意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