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我做梦。

没梦见以前的旧事，却还梦见宋观棋。

她在白茫茫一片雾气里转过身来，我站在原地。“你真的死了吗？”我问她。

宋观棋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我不再想你了，”我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单调，我又说了一遍，“我不再想你了。”

我告诉宋观棋，“我不想再梦见你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产生变化，变得低沉，更可信，我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她。

雾渐渐浓了，宋观棋的身影远去，我在原地站着不动，直到看见王璁的身影，一抹绿意由浅变浓，朝我走来。“王璁，”我喊着。

王璁没有听见我说话，她从我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好像没看见我。“王璁！”我焦急地喊着。

我去追寻王璁的身影，被什么绊倒了。我倒下，看见死去多时的宋观棋，她朝我眨眨眼，脖子以下都是白骨。

我猛地抽了一口气醒来。

“殿下又做噩梦了？”王璁问我。

她和衣坐在我身侧，手里拿着那账本。

我想起来王璁把我送到，我拉着她不要她走，一直把人拖到房里。

“下次叫醒我。”我说。

“好，”王璁应下。

“不过殿下，”王璁问我，“宋观棋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姓名？”

“一个死人。”我说。

王璁凝视着我。浦江城不宜故地重游，我总疑心又鬼魂缠上我。“我想回京，”我说。

“好，”王璁告诉我，“臣会尽快。”我在睡觉，王璁只留了豆粒大的一盏小灯，挑灯夜读，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早点睡吧，”我说，伸手去摸她的眼睛。王璁一直睁着眼，直到我的指尖落下才闭上，我碰到她的睫毛，指尖产生细微的痒，像被狗舔了一口，又没有那种湿意。

眼睛能看见一个人的魂魄，我想，就连人皮面具也改变不了。

我的手顿住了。

王璁睁开眼睛。

“怎么了，”她问我。

“文宣。”我望着她轻声说，“给你账本的是文宣。我知道她是谁了，难怪我总看她眼熟。”

“那臣该怎么做？”王璁问我。

我想了想，让王璁附耳过来。

第二天醒来时已日上柳梢头。王璁不在屋里，司马紫虚坐在我的床边，背对着我，还在擦她的剑。

听见我下床，司马紫虚也不往我这边看。“王璁在城里搞这么大动静，”她问，“你要下手了？”

我拖着被子下了地，走到窗边朝外看，院门口一个人也没有。“早就跑了，”司马紫虚嗤笑一声，“天还没亮就没影了。”

“那早饭怎么办？”我问。

“出去吃呗。”司马紫虚将剑归鞘，对我偏偏头，“走。”

我俩上街，找了家包子铺吃早点，或者说午点。

旁边食客问买包子的妇人，“张家的猪肉铺关门了？”

“不知道，”妇人正忙着把蒸笼一个个摞好，“好几天没见着人了，估计又去找姑娘了吧。”

“唉，”食客们好像对此事已经见怪不怪，“消停了几年张大妈还是没死心啊。”她们叹息着，“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看是悬了。”

旁边的一桌又说起，“昨天晚上听见街上好一阵动静，是怎么一回事？”

“嗨，你还不知道，”有人接她的话茬子，“城西那处不知道谁的大别院被兵围了。”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纷纷问道：“怎么回事？”

“听说里面住的是什么当官的大人物，”那人说，“你们都知道前一阵城南那边的粮仓起火的事吧，就是这人干的。”

“好端端她烧粮仓干什么？”听的人里有人问。

“我看你就是在城里待久了，”一个放下扁担吃包子的货娘说，“现在外面的粮食每年都要收那么多上去，从来没有的事，我看就是她捣鼓的。多收那些粮食，如今藏不住想一把火烧干净了事，还不是叫人发现了。”

“这人可真是个恶人，不过听起来也是个大人物，带兵围她的又是什么人啊？”炉子边包包子的小丫头问。

先前讲话的人摇摇头。旁边一个瘦小的娘子开了口，“我家夫人是个管文书的小吏，听她说，”这娘子神秘道，“最近京城来了人。”

“京城里当官的，”四周的人都转头看向她，没看过去的也都竖起耳朵，“长什么模样？”

娘子以手掩口，娇声笑起来，“我又怎会敲过？”她说，“只不过远远瞧见一个身影，那样子，丰神俊朗的很呢。”

包包子的小丫头眼睛滴溜溜转着，“你又没瞧见正脸，怎么就说人俊俏呢，说不定是个丑八怪呢。”

小吏娘子摇摇头：“那王大人的风姿，其实你想的那样。”话毕她就埋头喝起面前的白粥来，不再言语。

“王？”周围人还是兴趣盎然，“没听说有哪里的世家有这个姓呀。”

“说不定是寒门呢。”

“也对也对，就这些寒门的官管管我们死活了。”

周围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包包子的小姑娘停下手里的伙计，瞧着这群人，我看她没听懂这群人在说什么，只是也跟着露出个笑模样。

我把剩下几个包子往嘴里一塞，嚼吧嚼吧咽下去，站起来对着司马紫虚大手一挥，“走吧。”

司马紫虚细嚼慢咽，面前的包子才吃了一半，理都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