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在我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腥气、鲜红色,迎面扑来。
文清喊叫鸟的名字。
我听不见一点声音。
文清张大嘴,哽咽着,膝行着去触碰鸟的身子。柳芙蓉脸上是一种疲心竭力的笑容,她在文清怀里闭上眼睛,这世间所有人事爱恨在这时都远离将死之人,没人知道她最后看见什么,她的笑容变得腼腆、矜持,情窦初开的少女一眼惊鸿看见此生认定的心上人露出的笑容也不过如此,她起伏的胸脯慢慢平静,生机活力在她脸上消失,那张芙蓉面灰白下去,花期到此结束。
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我想抽回来,看见司马紫虚的脸,她的两半唇开合不停,我耳朵里有东西嗡嗡地叫着,我直摇头,向后退开,撞进另外一个人怀里。
有人伸手蒙住我的眼睛,黑暗里我闻到熟悉的香味,王璁从后面将我一整个抱住,她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耳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王璁在我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胳膊上的手放开。司马紫虚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先去处理一下。”她说。
“王璁,王璁,”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连串叠声叫她的名字。“臣在。”王璁说。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说,“我不想呆在这里。”
王璁带我回了车上。马车停在一片僻静的树林,我听见鸟叫,王璁把帕子打湿了,来蹭我脸上的血。
她动作很轻,离我也很近。王璁的袖子垂下来,我拽着她,微凉的布料。
“我做错了吗?”我问。
陆鸣的声音从车外传过来,“殿下,逆贼已派人押回城内。”
王璁替我出声,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多谢陆刺史,殿下疲惫,欲回城休息,还请陆刺史带路。”
马车走起来,王璁低下头想继续擦我的脸,对上我的眼睛,“我做错了吗?”我问。
她叹了一口气。
“没有,”王璁告诉我,“有些事情如果要做成功,必须不留情面。”
“殿下做的很好,”王璁拖着我的脸,将她的额头抵上我的,“文清没有烧掉新粮的胆子,我们在城外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她藏起来的粮食。”
“殿下睡一觉,明天就能回京了,好不好?”王璁对我说。
“你来江南,看着世家打世家,我打世家,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极了。”我问王璁,“你会觉得有趣吗,看一群狗咬狗。”
王璁不说话。
她的手抚摸我的脸,干涸的血迹已经被擦掉,我脸上微微湿润着。
“我是那狗里的一条吗?”我问王璁。
“殿下当然不是,”这人听见我这么问,脸上恰合时宜地露出一点讶异,“殿下怎么会是狗呢?”
王璁轻轻按住我的手,“我是殿下的奴才,我才是殿下的狗。”
我看着她,分辨不出来她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睡吧,殿下,”王璁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马车里点燃了安神香,王璁合上我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全然没有睡意。
训狗,驯服一只烈犬,绳子有两头,既牵在我身上也牵在她身上,王璁凑近了与我说话,没有让我们的心比昨天晚上靠的更近。
我依然闭着眼,我对王璁说:“你不想知道宋观棋是谁吗?”
王璁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她呼吸的声音都放的很轻。“想,”她轻轻捻起一缕我的头发,在指尖绕了一个圈,“我想知道。”
“我把京城快翻遍了,找不到这个人的痕迹,殿下把她藏哪去了?”王璁轻声问我。
“她死了,”我说,“是我亲手杀的。”
“你知道吗?王璁,你跟她有时候很像。”
“有时候是什么时候?”王璁问我。
我感到脸上很痒,应是王璁低下头,发丝垂到我脸上。
“很多时候,”我说。“殿下会把我们搞混吗?”王璁问,“像踢蹴鞠那天一样?”
“怎么会?”我失笑,“你们很像,只是因为有同一个秘密。”
我话音落下,王璁的呼吸声就停住。过了很久,我真的快在马车的轻微颠簸中睡着,她才又开口,“同一个秘密?”
“殿下知道我的秘密?”我听见她问,声音低哑。“我又不会告诉别人,”我含糊说,身子已经有一半坠进梦里。
王璁不再说话,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