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老去,如同害怕死亡一样。
老去本身就是无限接近于死的过程。
那么你害怕吗?我在心里轻声问我的祖母,我的第二个母亲。
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近,太后的鼾声停止。
她睁开眼睛。
我的皇祖母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睛所有人都会明白,她比草原上的雌鹰还要强健。
岁月加深她的眼眶,让她的眼睛变浑浊,没使她面目可怖,只增添威严。
但今夜她看向我,我没见过这双眼睛漏出过如此迷茫之色。
她脸上漏出一种脆弱,几乎是孩子气的脆弱,似乎全心全意依赖着什么人。
“景曜,”太后说,“你来见我了。”
“为什么来的这么迟呢。”我听见她轻声说。
“皇祖母?”我轻声问。
太后脸上露出怔愣之色。“是你啊,徽儿。”
她把刚刚伸向我脸侧的手收回去。“你这宸寰殿真暖和,”太后轻笑,“我竟睡着了。”
我退开些。
太后起身,她问我:“紫虚怎么样?”
“有些风寒。”我说。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那你们明日赶路时多照料她,”太后说,她站在案桌上的一盆龟背竹前,手指轻轻碰一下宽大的叶子,“莫要在加重了。”
“徽儿知道了。”我答应。
“明日皇祖母还有的忙,就不去送你了。在外遇见什么事,让德庆写了信鸽带回来就行,知道了吗?”她叮嘱我,“遇见不好相与的,莫要怕,也别硬碰硬,王璁和紫虚解决不了就回来告诉祖母。”
见我点头,太后这似乎才放下心,又说了两句话就离开。
她一走,宸寰宫骤时空下来,围拢来的一点活气消失不见,我才发觉这东宫确实太大了些。
德庆对我说:“早些睡吧,殿下。”
她灭了灯,我睡不着,把床边的帘子拉开。
月光像盐一样洒进来,无法的,我又想起王璁。
无法拒绝的人,无法原谅,无法远离。
我始终惦念她的眼睛望向我的那一刻。
如果能再向她迈进一步就好了,如果能完全属于我就好了。
可惜不能,人不能属于一个人,被别人完全掌管的只有物件,王璁完全不可能属于我,不可能不背叛我,不可能不骗我。
人或许生来就是要自轻自贱的,我从未有哪天像今夜一样渴望她,恨她又渴望她,想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或许王璁比我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东西到手就会变廉价,无论先前多喜欢,名贵的玉石也好,珊瑚珠串也好,大鹏鸟金簪子也好,一旦得到了,日复一日地捧在手心里就会厌倦,如同景昭曾经打赌输给我的那把红宝石镶嵌的匕首,在手里把玩几天就丢失不见。
我心里仍然有声音在嚎叫着,得到她得到她得到她,很轻易的事情。王璁是礼部侍郎,然而那又怎样,我是皇帝,未来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她只是一个没有世家傍身小小的侍郎。可王璁总穿青色绿色,她是一杆竹子,空心的,因此也格外脆弱。
我有折下那杆竹子的冲动。
有些时候我恍然觉得我是一件被撕碎的衣服,王璁把碎片的衣服补好了,但是她是一根线,这根线抽走衣服就重新变成碎片。
我考虑线为碎衣服流泪的可能
摧毁欲、占有欲、姓欲,那些欲望满足起来那么容易,然而我还是饥饿,像小时候被关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一样。明明已经吃饱了,为什么还是感觉很饿。
我不明白。
桌子上摆着剩下的香膏,我把手腕放在鼻子前闻闻,味道已经散掉了。我又想起来王璁要我还钱,那些恨与爱的思考忽然远去了,我笑出声来。这声音落在自己耳朵无疑是羞耻的,我把头埋进被子。
翌日一早我就往江南去。
走水路,马车从宫里出来到了码头。平常这里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如今甲卫森严,官兵早清了场,司马紫虚站在她父亲身后,不知道在看什么,王璁站在另一旁,剩下几个相送的官员翘首以盼,一看见我的车架就迎上来。
“殿下。”她们跟我见礼。
我下江南,用东宫出行的仪制,一下车,道边的百姓就纷纷俯伏跪迎,相送的官员朝我拜两拜。
这阵仗真是大,无论再来几次我都有点不适应。人群矮下去就好似不存在,只听得见肃素风声,河无声地流着,甲光向日寒气逼人,我朝那两位要陪我同行的人挥挥手,轻飘飘地说:“走吧。”
司马将军朝我点点头,我不理睬,想起昨天看见的司马紫虚,有意装作没看见他,逶迤款款走上船去。
船缓缓动起来,开出有一段了,我才回望岸边。隐隐约约看见闪烁之光,只是不知道是还没散去的官兵甲卫还是那码头渔船新打上来的鱼。
“真没想到又能出来。”司马紫虚说。她和我一同在船边站着,“我怎么看你倒有些高兴?”她饶有兴味地问。
“殿下能离京自然是高兴的。”王璁说。
我侧过身子,看见王璁从一边走来。水上风大,鼓起她的衣摆。司马紫虚在我身边小声说:“真是晦气,怎么跟她在一块。”
我轻声解释:“没有多的船啦,太后又不让多开一艘船。”
事实上这船很大,再来五六个人都住的开,但是司马紫虚不想跟王璁一同,她看王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竖都要鸡蛋里面挑骨头。
我心说这可不好,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王璁,但是她俩不能还没到江南就打起来。
我正想着王璁就走到面前来,她说今天对我讲的第一句话,“殿下昨夜休息的可好?”
“好。”我说。
司马紫虚又冷哼一声,我的手背在后面,朝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外面风大,殿下小心着凉,不如进去说话。”王璁微笑,“已为殿下泡好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