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着,”司马紫虚说,“殿下大概说了叫她背着人来的话?”她声音倒是平静,好像什么要紧事都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说了吗,”我眨眨眼。
我趴在软榻上叹息。“好无聊啊!”羊毛毯子磨着我的脸,我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斜睨着司马紫虚。冬日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的靴子头,她审完人只换了外裳,靴子头上沾着一点血迹。
“啊,”我盯着那块暗红色的污渍看,“脏了。”
我抬头对司马紫虚说:“你鞋子脏了。”
司马紫虚不说话。
我伸长手去够,够不到。司马紫虚她也不肯往前来,我就从榻上支起上半身,往前去,差一点就能摸到,司马紫虚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落在地上。
司马紫虚低头看着我:“既然脏了,你摸它做什么?”
“我给你擦干净。”我说。
司马紫虚皱了皱眉毛。
我的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伸出去终于够到她的鞋尖。
血已经渗进黑底云锦纹的布料里,风干了,擦不掉。
我抬头司马紫虚,“擦不掉,”我茫然地说。
司马紫虚垂着头,跟我一起看她的鞋子。“那就不擦了。”她说,声音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整个上半身都在榻外,只拿按在地上的手支撑着,一会胳膊就开始打哆嗦,想再重新躺回到榻上去也不行,这个人挂在那摇摇欲坠。
我把手伸向司马紫虚,“起不来,”我说。
司马紫虚伸手把我从地上抱起来,重新放回榻上。她摸到我腰上的肉,很痒,我在她怀里笑了两声。
“景徽你真是个混账。”我听见司马紫虚说。
我只顾着笑,没管她说什么。
“紫虚紫虚,”我连声叫她,“好痒快放开我。”
司马紫虚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地呼出一口气。她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紧绷的东西忽然断裂。
司马紫虚把我抱紧了。
腰间的肉不痒了,但我开始痛,司马紫虚抱我抱的太紧,好像我们两个同时掉进水里,我是能飘起来的浮木,她是溺水的人。
她要把我揉到她的骨肉里。
应对旧景思故人,我最近总搞不太清楚如今是什么岁月,只听见司马紫虚抱着我说话:“恨就恨吧。”
她说:“你恨着总好过什么都不记得,记得她也一定会记得我,对吧。”
司马紫虚问我:“和王璁在一块,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不会。我心想,看见王璁我总会想起宋观棋,长相、谈吐,两个人明明没有半分像,我却总觉得熟悉。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喜欢疼痛,我喜欢王璁吗?如果喜欢与爱能像人一样分三六九等,那这种喜欢算是何等的喜欢,是上等还是下等?
我没回答,司马紫虚就以为我承认了,她轻声说:“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我心想,容不得她再胡思乱想下去,我说:“我们去逛逛吧”。
江南丝竹婉转动人,从浦江城渡口向西走六里,再向南走十五里,就到一条琉璃街。左右两侧勾栏瓦舍上都是明净透亮的琉璃瓦,说书唱戏,男坊女舍,牌坊赌场,街边又有一条引进城内的小河缓缓流过,正是风帘水阁压芙蓉,四面勾栏在水中,浦江城谁人不说这是一等一的温柔乡?
我和司马紫虚三晃两逛就到了这。
我抬腿往里走,司马紫虚的剑柄横在我胸前,“殿下不是说只是闲逛打发一下时间吗?”司马紫虚笑着我。那笑的阴森森的,我手上吓出来一层鸡皮疙瘩。
“是。”我附到她耳边说,“你放心,进了这里面一转,跟着我们的人就找不着了。”
“殿下很有经验?”司马紫虚还是笑。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说,推着司马紫虚进去,“我话本上都写了。”
说书唱戏的地方人太少,牌坊赌场里面人人脸红脖子粗,弥漫着一股不太新鲜的味道,我踮着脚尖在门口瞧了一会,就拉着司马紫虚走了。司马紫虚在我旁边说:“要是殿下想甩掉她们我也有办法。”
“法”字还没出口,我就在一家店将司马紫虚拽了进去。
“女舍?”司马紫虚脸色很不好看。
“正是,”我答道,“别指望你家殿下去男坊,看见男的我就浑身难受。”
司马紫虚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显然并没有觉得女人就好很多。
三层木楼漆朱色,纸糊的灯笼上落了灰,胭脂水粉香裹着热气吹到人脸上,平添几分暧昧。大堂里有些食客,行酒令的、划拳的,台子上穿青绿色衣服的姑娘在弹琵琶,她唱江南的曲子,婉转悠扬,究竟讲的是什么,我听不清楚。门口站着的婆子看见我和司马紫虚,脸上笑开了花,敷着的厚厚香粉要掉下来,“姑娘里面请。”她极热情地凑在我面前说,“姑娘想吃点什么吗?我们这的茶果子香的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