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乱骑马出了燕王府,沿着长街往七井胡同方向走。自从到了北京,他便不再带护卫,而是把宝贵的兵源分散开来投到各处去。
雪已经小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下午的长街上人烟稀少,大雪已经淹没了马蹄。他拉了拉大氅的领口,呼出一口白气。
他完全没想到王妃会把这支暗卫交到他手里。当年徐达大将军在世时,金铃卫的名头他早有耳闻,说是来无影去无踪,专司侦察刺杀,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只是大将军死后,这支人马便销声匿迹,他以为早就散了,没想到一直捏在王妃手中。
也幸而是捏在王妃手里,如果是在燕王或者徐达大将军手里,怕不是可能落个蓝玉义儿营的下场。
如今金铃卫突然交到自己手中暂领,这只能说明,王妃手中可信的人太少,而王妃又和燕王在某些事情上别苗头。
那是什么事情呢?王府又有什么事情值得王妃闹别扭呢?显而易见。
徐乱脸上早就卸下了各种王府专属表情,眉头微蹙,眼睛却大放精光。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燕王要起兵,他徐乱要掌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他勾了勾嘴角,又想起另一件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袁司业通消息了。
袁司业关在刑部大牢里,他早早就派人去打点,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只能用银子给砸出一些日常照顾。如今有了金铃卫引路,又有王妃的许诺,送信就方便多了,下一步,就是——
想到这里,他心情又好了几分。
至于孙良才——
呵。
他眯了眯眼,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籍没的东西,名义上都归了太仓,但其中却有极大的操作空间。孙良才若果真有本事走通大理寺的路子,那说明新帝虽废除了锦衣卫,但其实仍旧在暗中活动。那么,且先让螳螂捕了蝉,再杀掉黄雀拿去邀功好了。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孙良才是我干掉的,又有谁敢介意呢?
徐乱心里盘算着,马已经拐进了七井胡同。
他在自家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门房连忙迎上来牵马,他大步跨进门槛,正要往正房走,却见青杏端着个铜盆从厢房出来。
“大人回来了。”青杏福了福身。
“夫人呢?”徐乱问。
青杏道:“夫人和王姥姥出门了,说是去找牙人,要买几房家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徐乱皱了皱眉。
买下人?这时候?
袁微识也没想到,去买个下人这么麻烦。
而此时,袁微识正坐在前门大街一家牙行的客房里,面前站着一排低眉顺眼的人。
洪武年间,牙人管辖十分严格。正规牙人必须向官府申请牙帖,上面写明了牙人的姓名,籍贯,经营范围。如果没有牙帖,那就是私牙,抓到是要治罪的。
而官员富户也不会亲自去牙行,而是叫来相熟的牙人,告知需求,牙人便会挑选一批人口,送到官员富户家里去以供挑选。
买家签下契约后,还需要到官府投状或落户,将这些人的名字记录在自家的奴籍中,从此,这些人的生死荣辱就完全掌握在主人手里,不受普通律法保护,而全看主家的良心了。
在金陵时,袁微识只经历过一次通过牙人买家奴的事,概因袁家虽不是名门大户,却也是累世几代积累,又有母族孔家的支援,家中并不缺人,世奴累计也有三四十人。
而到了这边,面对人生地不熟的境况,袁微识不得不求助于官府的牙人。第一趟来的是个牙婆,手中多是不足岁的丫头小子,袁微识虽然心疼,却也没有这么多地方安置这些孩子,只能狠心让牙婆离开。幸而这牙婆虽没做成生意,却推荐了个牙行,道是这牙行中家贫的农户很多,可以一看。
袁微识如今就在这牙行的客房里。
掌柜姓马,四十来岁,圆脸白净,说话客客气气,一看就是个场面人。他亲自张罗,把手里头最好的几个领了过来,供袁微识挑选。
头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媳妇,生得白白净净,梳着油光的圆髻,穿一身八成新的蓝布棉袄。马掌柜介绍说这媳妇原先在通州一个芝麻小官家里做针线,手艺好,规矩也懂,因为主家外放才被发卖。
王姥姥问了几句,那媳妇答得滴水不漏,十分温顺,她说话时眼珠子一直咕噜咕噜来回扫,又不时往马掌柜那边瞟,看着让人皱眉。
袁微识不动声色,让她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干巴瘦小,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问三句答不出一个整句。马掌柜笑着介绍她老实本分,只是胆子小些。家里老父生病用尽了家产,下面又有要吃饭的弟妹,只好把还不到婚配年龄的二女儿送出来当差,说不得过几年又赎回去嫁人了。
下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身形魁梧,嗓门也大,说自己什么都能干。言语间却大大咧咧,颇令人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