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峰镇安葬完外婆回到枳城,寒假才过去一半。
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气,顺着空旷的菜地吹过来,刮得院坝边的那一簇翠竹枝桠直晃。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九峰镇灵堂的香火味,我的心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连走路都觉得脚下发沉。
家里的气氛比江风还要冷。
父亲照常去机床厂上班,只是鬓角的白发好像一夜之间又添了几根。
母亲红着眼睛收拾外婆留下的遗物,弄着弄着就忍不住掉眼泪。
只有奶奶,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坝扫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奶奶心里比谁都难受。
总是抹着泪说“都是命”,总爱唠叨"是时候该走了"之类的话
谁也没想到,命运的重击会来得这么快。
这天是外婆的“头七”,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我照旧沿着滨江路晨跑,路过码头时,看见几个早起的渔民正扛着渔网往船上走。
风刮在脸上生疼,我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跑完步回家,帮奶奶把院坝再扫一扫。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来一股甜丝丝的油醪糟香味。
父亲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油醪糟汤圆。
看见我回来,勉强笑了笑:“去叫你奶奶起床,今天煮了她最爱吃的醪糟汤圆。”
按往常,这个点奶奶早就起床了。
她会拿着竹扫帚,把院坝仔仔细细扫一遍,连一片落叶都不放过,然后坐在门口的小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走到奶奶的床边,轻轻叫了叫:“奶奶,起床吃油醪糟汤圆了。”
床上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我又提高了点声音:“奶奶,今天汤圆里放了好多油醪糟,可香了。”
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扑倒在奶奶的床边。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安详得像睡着了。
我伸出手想去碰奶奶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眼泪就“唰”地掉了下来。
“奶奶……奶奶……”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
父亲闻声从厨房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先探了探奶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旭东,奶奶走了,她永远睡着了。”
母亲听到这句话,捂着脸:“妈……妈……你怎么也走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奶奶安详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外婆头七刚过,奶奶又走了。短短几天,我就失去了两个最疼我的老人。
父亲强忍着悲痛,开始安排后事。
“忆群,你去百货公司,给妈买一套纯棉寿衣,记住,穿单不穿双。”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绢包,“再去买些香烛纸钱,我在家守着。”
说完,他又看向我:“旭东,你快去文琼伯妈家,叫你大伯,让他通知你那几个堂兄;旭虹,你去喊你□□表哥。”
我和妹妹“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我一路小跑着往大伯家赶。
街上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腐脑的香味飘了一路。
可我一点也闻不进去,脑子里只有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
大伯家住在城里另一头的老城区,我跑到他家门口时,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
文琼伯妈开了门,看见我红着眼睛,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脸色一下子变了:“旭东,这么早,怎么了?”
“伯妈,我……我奶奶她……”我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伯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在写字的毛笔。
听完我的话,他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眉头紧锁:“走,现在就走。”
等我们赶回家里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父亲已经用温水给奶奶擦了身,换上了崭新的寿衣。
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奶奶的手,另一只手不停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