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几声稀疏的鸡鸣划破了清园的寂静。
父亲就揣着皱巴巴的原籍户口本,还有九峰镇已经开出来好久的那几张薄薄的证明,硬是把我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迎着晨霜踏上了奔走之路,我的绝望并没有影响父亲最后一丝的努力。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发潮,每走一步都带着湿冷的泥泞,黏在鞋底沉甸甸的。
我们先去了生产队,队长正蹲在门槛上抽着烟,香烟上的火星明灭不定。
听父亲说完迁户口的来意,他先是咂了咂嘴,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户口迁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得先开准迁证明,可现在上头查得严,我也不敢给你们开什么准迁证明,我也没这个权利。”
父亲急得额头冒汗,搓着手在一旁好说歹说,从村里的人情世故讲到我十几年苦读的不易,磨了足足半个钟头。
队长才勉强松了口,把我们的材料收了下来,叼着烟含糊道:“行吧,我帮你们问问大队和公社那边,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可高考报名的日子就摆在眼前,一天都耽误不起。我们不敢多做停留,谢过队长后,转身就往大队和公社赶。
十几里的路,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大队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
负责户籍的办事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他接过我们的材料。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户口迁移,得有固定工作、固定住所、还得有愿意接受的单位,缺一不可。你们这情况,根本不符合政策,办不了。”
父亲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的香烟,那是他平日里都舍不得抽的好烟,特意留着应付急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递到办事员面前,脸上挤出陪着小心的笑。
“同志,您通融通融吧,孩子马上要高考了,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大事啊。”
办事员瞥了眼那根烟,连手都没抬,拿起桌上的印章,“啪”地盖了个“不予受理”,把材料推了回来。
“不是我不通融,这是政策红线,谁也不能违反。”说完,他便低下头,自顾自地翻起了报纸,再也不肯理会我们。
从大队部出来,又去了公社,结果都是一样的——无法办理。
父亲的脚步沉了不少,我们没敢回家,又拐去了县上的教育局。
负责招生的工作人员听完我们的诉求,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指着桌上的文件。
耐心解释:“按照政策,户口不在枳城确实不能直接报名,但你学籍在枳城满三年,要是能拿到九峰镇和枳城两地教育局的联合证明,就能申请异地借考。只是现在离报名截止只剩三天,来回跑审批根本来不及。”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在生产队、大队、公社、教育局之间来回奔波。
晨曦微露时出门,月上柳梢头才回家,父亲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露出了脚趾头。
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们磨破了嘴皮子,把能说的好话都说尽了,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得到的答复都大同小异,处处碰壁,连一丝缝隙都钻不进去,更别说其他机会了。
生产队的队长见我们天天来,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敷衍变成了不耐。
摆摆手说:“别再来了,公社那边说了,你们这情况不符合规定,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