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染坊场地选在城郊的一处旧院落,院墙有些斑驳,但院子宽敞,采光也好。
母亲早早就去打扫了,除去碎石杂草,用水反复冲刷,直到露出干净的水泥地面。
罗寒果然信守承诺,从他父亲的建筑队里借了两个工人,来帮忙搭建染布棚。
工人们手脚麻利,搭架子、铺瓦片,母亲则在一旁端茶递水,忙前忙后。
妹妹也没闲着,她蹲在院子里,用细砂纸仔细打磨外婆留下的染缸。
又用棉布蘸着草木灰水擦拭搅拌棒和剪刀,把每一件工具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筹备的核心,是染料的炮制。
我把外公的秘方铺在染坊的木桌上,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染料的配比、熬煮的火候和时间。
还有外婆用朱砂标注的注意事项。
草木染的讲究极多,不同的染料需要不同的处理方法,蓝草要经过浸泡、发酵才能出靛蓝。
茜草需要捣碎后煎煮提取色素,苏木则要搭配不同的媒染剂才能调出深浅不一的红色。
我在院子里支起大铁锅,按照秘方的比例,先尝试熬煮茜草染料。
把捣碎的茜草根放进锅里,加入五倍的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
我守在锅边,不时用竹棍搅拌,观察着浆汁的颜色变化。
第一次熬煮时,我没掌握好火候,火太大,汤汁煮得过于浓稠,染出来的小块坯布颜色发暗。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责备,只是拿起那块布料仔细端详。
“没关系,第一次做难免出错。你外婆当年教我时,也熬坏过不少染料。”
他帮我重新调整火候,告诉我煮茜草要“大火开锅,小火慢炖,见浆见红即可”。
在他的指导下,我一次次试验,调整原料的比例和熬煮的时间。
每一次都剪一小块坯布做染色测试,记录下不同条件下的颜色效果。
有一次熬煮蓝草染料时,我不小心加错了石灰水的量,原本应该呈青绿色的染液瞬间变得浑浊,还泛起了白色的沉淀。
看着辛苦熬煮了大半天的染料毁于一旦,我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把竹棍扔在地上。
父亲默默地捡起竹棍,舀了一勺浑浊的染液闻了闻,平静地说:“做手艺,哪有不犯错的?重要的是能从中吸取教训。
石灰水是蓝草发酵的关键,多了少了都不行,下次咱们用秤称着加,就不会出错了。”
那天下午,父亲陪着我重新采摘蓝草,重新浸泡、捣碎,再小心翼翼地按照精确的比例加入石灰水,一边搅拌一边观察情况。
直到傍晚时分,染液终于变成了清澈的靛蓝色,我才松了口气。
父亲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急,手艺活儿,就得有耐心肯琢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染布坊的筹备工作在全家人的齐心协力下进展顺利。
原本斑驳的院墙被重新粉刷得洁白,新搭建的染布棚宽敞明亮,几口染缸整齐地排列在院子一侧,晾晒架也已经安装妥当。
院里的绳上,挂满了一排排洁白的坯布,在风中轻轻摇曳,像片片飘动的云朵。
父亲脸上的皱纹舒展了许多,往日因我痛失高考报名而笼罩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忙碌后的充实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不再只是沉默地劳作,偶尔还会跟我聊起外婆当年染布的趣事,教我一些秘方上没记载的小技巧。
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大家做饭,饭菜虽然简单,却总能让人吃得暖心。
妹妹则像个小尾巴,跟在我身后帮忙递工具、晾布料,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容。
站在日渐成型的染布坊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这不仅仅是一个染布坊,更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是外公外婆毕生心血的传承。
是我在人生低谷中重新站起来的底气,更是我重生逆袭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