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为了试染新配方,手被沸水烫出连片的水泡,被染料浸得褪不掉色。
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只说要把祖辈的手艺守下来,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晓琴蹲下身,轻轻拿起那块蓝布方巾,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眼底泛起温柔的光,声音轻得像风。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染品,颜色深浅不均,边幅也裁得参差不齐。
你爸当时笑着说我手艺不行,却转头就把它收进了樟木箱,说要留着做个纪念。”
她抬眼看向孝康,声音里裹着沉甸甸的愧疚,指尖微微颤抖。
“后来草木染行情越来越差,老手艺无人问津,我想引进国外的现代染制技术。
把传统工艺和新潮设计结合,让草木染走出枳城,可你爸守着祖辈规矩不肯变通。
我们俩脾气都倔,一句话不合就吵得面红耳赤,吵完又各自闷头忙活。
从来没静下心好好听听对方的想法,更没顾及到眼巴巴看着我们的你。”
“那时候你还小,每天就知道往染坊跑,不停地扯着嗓子喊爸妈。
可我们要么忙着拌嘴,要么盯着染缸无暇顾及,直到你大哭,才能让我们停止。”
我接过话头,喉头发涩,指尖抚过手抄本上的字迹,往事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后来你妈为了学先进技术、补上染坊的亏空,才下决心出国。
你刚升上初中那年,我一时赌气发了国际邮件,两人隔着山海签了离婚协议书。
我瞒着你离婚的事,独自撑着染坊,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全是愧疚。
既对不起你缺失的母爱,也对不起你妈在外的漂泊。”
孝康的目光锁在那幅染料画的小人上,眼眶慢慢泛红,童年的记忆如潮般涌来。
他曾趴在染缸边,看妈妈把碎布折成小老鼠,爸爸用染料点上黑亮的眼睛。
曾捧着奶奶做的桂花糕,在染坊里追着飘飞的布幔跑,笑声裹着草木香。
曾在深夜醒来,看见爸爸坐在清园小花园抽烟,烟头明灭,背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可后来,染坊里的笑声没了,妈妈在清园的身影消失了。
只剩下沉默的染料味和爸爸紧锁的眉头,他偷偷觉得是自己成了父母的累赘。
让这个原本温馨的家分崩离析。
“我那时候……总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们,你们才会天天吵架,才会分开。”
孝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肩膀微微颤抖,攥紧的手指泛白。
“我在你办公室保险柜里翻到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你们明明那么恩爱,出门牵手,熬夜相伴,却还是走到这一步。
我以为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暖都是装出来的。
我怕你们嫌我累赘,怕你们各自成家后彻底不要我,更怕我们的家彻底散了……”
“傻儿子,爸妈怎么会不要你。”晓琴伸手轻轻抚上孝康的脸颊。
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十六年的思念与亏欠。
“在国外的十六年,我看到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梦里全是你小时候的模样。我学技术、拼事业,拿了一个又一个行业证书。
就是想风风光光回来,给你最好的生活,给你爸一个交代,我从未忘记你们。”
我上前握住孝康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掌心的温度烫得我鼻尖发酸:“爸对不起你,这十六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也对不起你妈,让她独自在异国他乡吃苦受累,爸最后悔的,是和你妈赌气。
让我们一家人离散十六年,让你在本该被宠的年纪承受了太多不该有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