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园的时光,一向静得温柔缓慢,朝看晨露,暮赏斜阳,花木有序,烟火安稳。
可这阵子,我心中却始终压着一缕淡淡的轻愁,挥之不去,悬在心口。
——母亲已逾百岁高龄,再不复往年那般能拄着拐杖在庭院里缓步看花的精神。
食欲慢慢弱了下去,精神也时好时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躺在软榻上。
或是由阿姨扶着,在廊下晒着暖融融的太阳,闭着眼睛浅浅入眠。
呼吸轻缓,像一片即将归于尘土的枯叶,安静而平和。
母亲这一生,实在吃过太多太多的苦。年轻时嫁与父亲,正逢世道艰难。
没过几天清闲安稳的日子,中年时,跟着父亲从青峰村艰难迁徙到枳城。
一背就是二十年黑户的身份,没有户籍,没有保障,走到哪里都要小心翼翼。
为我和妹妹旭西的学业揪心,为一家人的温饱发愁,夜夜难眠,担惊受怕。
直到晚年,我终于在渝州站稳脚跟,把老染坊做成了家业,把慷然集团带上正轨。
母亲才算真正卸下所有重负,过上了儿孙绕膝、衣食无忧、安稳舒心的好日子。
我知道母亲时日无多,便推掉了清园之外所有不必要的逗留。
每日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清晨为她掀帘看朝阳,正午为她端一碗温软的羹汤。
傍晚扶着她在庭院里走几步,夜里静静守在屋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才敢安心。
端汤喂水,揉肩捶腿,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多陪她一刻,多尽一刻为人子的本分。
晓琴也始终陪在一旁,细心照料,无微不至,比亲女儿还要妥帖周到。
她懂我对母亲的愧疚,更懂母亲一生不易,饭菜永远煮得最软。
茶水永远调得最温,衣裳永远烘得最暖,从没有半分懈怠,半分怨言。
母亲总握着晓琴的手,眼神温柔,这份婆媳情深,也是她晚年最安心的慰藉。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园还浸在淡淡的薄雾里,阿姨轻手轻脚走到我身边。
眼圈微红,声音压得极轻,“先生,老太太……走得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
我心中骤然一静,没有撕心裂肺的大悲,没有慌乱失措的崩溃。
只有一种落叶归土、尘埃落定的释然,平静得超乎自己的想象。
我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到母亲床边,轻轻握住她还带着一丝余温的手。
老人面容平静安详,眉眼弯弯,像是平日里睡得正香、正甜。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牵挂,在睡梦中,安然离去,享年一百零二岁。
是喜丧,是世人最难求的善终。
而这,是我重生一世,拼尽一生,给母亲最好、最安稳的结局。
我静静坐在床边,望着母亲平和的面容,这一生的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流过。
年轻时为家庭操劳,中年时为儿女担忧,晚年时看着四代同堂一一在眼前浮现。
母亲这一生,年轻时清贫度日,中年时背井离乡,晚年享尽天伦。
看着我家业兴旺,手艺传世,看着孝康与我父子同心,看着承泽独当一面。
看着沐宸接过匠心传承,一家人和和睦睦,四代同堂,五代可期。
临走之前,她看见慷然善举四方,看见雷家受人敬重,看见我们把善良与本分,完完整整传了下去。
她苦了大半辈子,却在人生最后二十几年,甜透了心,安稳了神。
走得干干净净,安安心心,无牵无挂,无憾无忧。
消息传开,孝康、林溪,承泽、凝眸,承惠、景珩,沐宸、绍庭,青田、青禾。
全家老小尽数聚在清园,连远在青峰村的亲戚、妹妹一家也都从枳城匆匆赶来。
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悲声震天,只有满脸的肃穆、不舍与感念。
母亲一生温和善良,待人宽厚,走得如此圆满福寿。
我们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由衷为她欣慰——这是普通人一生,最难得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