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进了五中就往死里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去北京、去上海闯一闯。”
旭强哥拍着我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
我心里一热,前世的他,正是凭着这股狠劲考上大学,成了工程师,改变了命运。
“我记着了,旭强哥,一定不给咱老雷家丢脸。”我重重点头,眼眶有些湿了。
□□哥也喝得脸颊通红,酒气裹着真诚扑面而来,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十足。
“旭东,哥以前浑,走了太多歪路,幸好有你点醒我。往后遇了难处,找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哥走了,你得争气,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
“放心吧□□哥,一定!”我用力回应。
旭强哥起身告辞时,又悄悄凑到我耳边:“老爷子今晚喝得不少,你多照看些。”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竹丛上,影影绰绰地晃,衬得夜愈发静谧。
父亲和大伯还在喝着,脸上是难得的满足笑意。我挨着父亲坐下。
借着昏黄的灯光,瞥见大伯眼底藏着的,是化不开的感慨与落寞。
我忽然生出几分好奇,强哥是大伯的儿子,他为何不姓雷?大伯又有怎样的故事?
土屋的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舔舐着斑驳的土墙,映得大伯的侧脸愈发沉默。
他指间的烟卷燃了半截,灰烬簌簌落在裤腿上,却浑然不觉。
我双手拢着温热的搪瓷杯,听他用沙哑的嗓音,缓缓掀开那些尘封的往事。
像翻开一本浸满泪与痛的旧书,每一页都带着磨不掉的褶皱。
……
大伯与伯妈的相识,是在枳城城郊的一所村小。那年,大伯刚从师范毕业。
梳着整齐的分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身书生气,分到学校任教。
而伯妈早已是校里的老□□,她是资本家的女儿,眉眼清秀,皮肤白皙。
一身素色旗袍,在灰扑扑的校园里格外惹眼,那漂亮里,总裹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那时候,成分是压在人头顶的大山。
伯妈顶着“资本家小姐”的帽子,又生得貌美,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
学校里不少男同事觊觎她的美貌,明着试探、暗地使坏,都被她冷冷挡了回去。
直到大伯出现——他比伯妈小两岁,地主子女,也是“黑五类”身份。
相似的境遇让两人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大伯喜欢她,从不是贪图美貌,而是心疼她眼底的倔强与藏不住的脆弱。
被刁难时,他会默默站出来替她说话;批改作业时,他会悄悄留碗热粥在桌案。
她躲在角落偷偷抹泪时,他会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
那份纯粹真挚的心意,像冬日暖阳,慢慢焐热了伯妈冰封的心。
两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不在乎旁人指点,不顾忌“成分”,很快走到了一起。
没有盛大的婚礼,两床被子合在一起便是家。婚后日子清贫,却满是温馨。
伯妈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浓,接连生下一女三男四个孩子。
取名旭英、旭雄、旭刚、旭强,“英雄刚强”四字,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只是比起祖父给大伯、大姑、父亲、小叔,取的“孝悌忠勇”,终究少了些底蕴。
孩子们的笑声填满了简陋的屋子,奶奶也搬来同住,照料一家老小的生活。
粗茶淡饭,却其乐融融,那是大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残酷。
伯妈怀上第五个孩子时,一场风暴撕碎了家的平静——大伯被打成□□。
日日要去批斗会低头受辱,时常被关进牛棚,更有人说,他可能要被送去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