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一张网,死死裹住了大伯。看着孕中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白发老母。
他怕了。
“我们去贵州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对伯妈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看着丈夫眼底的惶恐,她心疼如针扎。
她知道这一跑便是亡命天涯,可丈夫若真的坐牢,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她怀着身孕,拖着四个孩子和年迈的婆婆,怎能同行?那些日子,她夜夜无眠。
窗外风声像唾骂,屋内孩儿哭得揪人心肺。思来想去,她做出了肝肠寸断的决定。
“我们离婚吧。”她泪如雨下。
“你走,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活下去,我带着孩子,至少还有活路。”
她没说的是,等老五出生,便要托人找户好人家送走,或许能给孩子换个好命运。
这决定像刀,割碎了她的心,却给了大伯一条生路。
大伯愣了半晌,望着妻子哭红的眼和隆起的肚腹,终究点了头。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枳城,像人间蒸发一般。
大伯走后,伯妈的日子苦如黄连。
批斗的人找不到大伯,便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扔烂菜叶、骂“□□婆”是常事。
孩子们在学校也常遭欺负。
她白天上课,晚上缝补衣物、伺候公婆,肚子日渐变大,身子愈发沉重。
几个月后,老五降生,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伯妈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天。
终究狠下心,找了户无儿无女的人家,连夜把孩子送了人。
然后朝着贵州的方向,默默念叨:“老雷,别怪我;儿子,别怪妈妈……”
日子总要过下去,四个孩子要养,婆婆要照料,伯妈一人的工资杯水车薪。
那时父亲还在外地厂里上班,听说嫂子的难处,特意赶了回来。
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嫂子,要不……我跟你一起把孩子们养大吧。”
伯妈摇头苦笑,她知道父亲是好心,可她一个嫂子身份,怎可与小叔子相依为命。
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后来在同事的撮合下,她嫁给了一位国营工厂的外地工人。
男人老实本分,工资不低,又不嫌弃她带着四个孩子,日子才算安稳下来。
只是那个送出去的老五,成了她一辈子最深的痛。
而大伯,逃离枳城后一路颠沛流离,朝着贵州方向奔逃。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崎岖山路,靠野果泉水充饥,整日提心吊胆。
几天后盘缠用尽,他终是支撑不住,晕倒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盖着厚厚的棉被。
身边的火炉旁,坐着个年轻的苗家姑娘,正低头烘烤他湿漉漉的衣服。
后来才知道,救他的是寨子里的首领,而这姑娘,是他的女儿,名叫阿瑶。
阿瑶生得淳朴善良,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每日给大伯端水喂饭、擦洗身子,照料得无微不至。
大伯身体渐渐痊愈,满心感激,想着无以为报,便留下来帮忙干些农活。
可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懂啥农活?锄地高低不平,挑水晃悠洒一路。
阿瑶总忍不住笑,常常放下自己的活计来帮他。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
阿瑶发现,这外来的男人虽不会干粗活,却满腹墨水。
——他会给寨子里的孩子讲故事,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画画唱歌。
不知不觉,这淳朴的山里苗家姑娘,悄悄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