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给了他半生温暖的姑娘,永远地离开了他。
枳城已无家可归,他只能将没娘的女儿暂时托付给孩子外公照看。
处理完阿瑶的后事,大伯终究还是独自回了枳城。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从平反后的村小校长,到现在城区教办的领导。
昏黄的灯光,映着大伯满脸的泪痕。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伯妈,一个是阿瑶姑娘……你小伯妈。”
我看着大伯佝偻的脊背,心里像堵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原来,他看似平静的半生里,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心酸与遗憾。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土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白炽电灯昏黄的光微微摇曳,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爱恨情仇。
……
夏末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焦香,漫过枳城的大街老巷,吹进我家那间简陋的土屋。
暑假里百无聊赖的我,正趴在方桌上。
一头扎进三毛的撒哈拉沙漠,又沉醉在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
“旭东,爸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父亲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叮当作响。
我忙抬起头,只见父亲满身的机油味混着汗味,黝黑的脸上却漾着少见的笑意。
连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喜气:“爸接了个小工程,总算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这些年家里的日子有多紧巴。
我比谁都清楚。
父亲从旌阳九五厂辞职回枳城,为了买房掏空了家底,还跟老舅婆借了一笔钱。
连我和妹妹的学费,都是大伯悄悄垫付的。每逢年节,父亲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如今听到这话,我一下子从板凳上蹦起来:“真的?爸,太好了!”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啥工程啊?靠谱不?”
父亲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大哥有个学生,承包了个街道工厂,厂里的机器坏了没人修,让我去看看。”
他接着吐了个烟圈,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信封里是预付的定金,你说靠谱不?”
原来如此,大伯在枳城教书多年,桃李自是满天下,给父亲寻了这么个好门路。
我看着父亲黝黑的脸膛,想起前世他为了生计,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眼眶忽然就热了。重生这一回,总算让父亲不再受那份苦了。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像是上了发条的钟,天不亮就往工厂跑,天黑了才回家。
可就算再累,晚饭时他总要喝上两口小酒,跟我们念叨厂里的机器有多老旧。
他又是怎么一点点琢磨着修好的。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蒸红薯、煮鸡蛋,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
八月初,工程总算顺利收尾了。
那天父亲回来得格外早,手里攥着一沓崭新的票子,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
他先去了老舅婆家,把买房借的钱还了,又去大伯学校,把垫付的学费给了。
大伯拗不过他,只好收下,拍着他的肩膀感慨:“世忠,这下总算缓过来了。”
还清了债务,父亲手里还剩了些余钱。
他数出二十块,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去邮局寄给了外婆。
父亲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不语,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
他总跟我们说:肯借钱给你的人,都是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解决了经济困难,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另一桩心事还压在父亲心头——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