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过得飞快,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日在题海、讲义与倒计时中重复翻滚,空气里总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近乎焦灼的气味。直到期中考试沉重的帷幕终于落下,那种勒在胸口的紧绷感,才仿佛有了一丝短暂的松动。
期中过后的这个周六,校园被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气氛笼罩,学校早就决定期中考试过后要给高三开一次家长会,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秋日的阳光不再酷烈,变得醇厚而温柔,透过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水泥路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没有了平日冲刺般的下课铃和鼎沸的人声,校园显得格外空旷宁静。
只有宣传栏里新贴出的“高三家长会指引”和红色横幅上“家校同心,筑梦未来”的标语,提示着今天即将上演的重头戏。
还不到下午两点,已有心急的家长提前到来。
他们有的独自在校门口徘徊,反复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有的三三两两站在树下,低声交流着“孩子最近睡得晚”、“数学好像有点掉队”之类的话题,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与些许无措。
教学楼的走廊里,江意竹的目光不断越过渐渐增多的人影,焦灼地投向楼梯口方向。刚才通电话时,妈妈语气轻松地说已经到教学楼了,让她不用特意去接。江意竹想着自己志愿者的职责也确实不能离岗太远,便只好按捺住雀跃的心情,留在原地等候。
刚耐心引导一位家长在教室后排落座,转身的瞬间,她便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温柔眼眸里——妈妈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后。
“妈妈!” 江意竹脸上的神情瞬间被点亮,那声呼唤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与欢喜。
林静华笑着,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儿因忙碌而有些散乱的额发。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水乡的氤氲灵气仿佛浸润到了骨子里,孕育出一种温婉娴静的气质。即便在略显拥挤嘈杂的走廊里,她依然自带一份恬淡的气场。一条剪裁得体的白色棉麻背心连衣裙,衬得她身形修长,裸色高跟鞋更添几分优雅,脑后的低马尾慵懒又随性,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得体。
“我们竹子当起志愿者来,有模有样的。” 林静华的声音柔和,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妈,我先带你去找我的座位!” 她自然地挽起母亲的手臂,引导着她向教室前排走去。
教室里的喧哗渐渐沉淀为一片低沉的嗡鸣,家长们陆续落座,班主任在讲台前调试着麦克风,家长会即将开始。
江意竹暗自松了口气,正想转身溜出去找许昭,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轻易地拂过嘈杂的空气:
“你好,同学。”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心,就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不只是因为这声突如其来的招呼,更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他身姿挺拔,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得极为合衬,立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自有一种沉稳而从容的气场。他的脸上带着礼貌而适度的微笑,眼神温和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经年的锐利,以及某种不动声色的、克制的距离感。
“请问,”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江意竹有些出神的思绪轻轻拉回,“一班的教室,是在这个方向吗?”
—— 一班。
这两个字,像一粒小小的石子倏然落入心湖,无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连忙稳住神色,努力维持着志愿者应有的镇定,只是嗓音里仍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额外的郑重:
“叔叔您好,前面就是一班。”
“好,谢谢。”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有片刻的停留——很短,却很专注。
江意竹侧身让开一步,站在一班门口负责引导的同学也闻声看了过来。还未等对方开口询问,来人已先一步说道:
“麻烦带我去一下沈既白的座位。”
语调平稳,却隐隐透出一种习惯于被遵从的从容。那并非刻意的命令,而是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的笃定。
话音入耳的刹那,江意竹耳边仿佛轻轻“嗡”了一声。
……原来是沈既白的父亲。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步入教室,片刻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夏末的空气裹着蝉鸣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方才在教室里无处可逃的紧张感,才随着这口浊气缓缓吐出。
两个小时倏忽而过,和妈妈一同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她们穿过国旗飘扬的大操场,江意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喧闹的人群,随即定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