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墨迹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点,如同她此刻溃不成军的心。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告别?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极慢、极重地,写下几行字:
沈既白。
笔尖停顿,墨水再次晕染开。她闭了闭眼,压下汹涌的泪意,继续写道:
愿你此生顺遂,所求皆如愿。
祝你余生更幸福
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他的名字,和两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字。
她将纸对折,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用他昨晚随意放在那里的、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压住一角。然后,她不再停留,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拉开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合拢,也关上了她与他所有的可能。
江意竹是真的希望沈既白余生能更加幸福,他那么好的一个人,理应拥有最圆满的人生——被温暖的爱意包裹,永远不必经历如昨夜那般狼狈的痛楚,也不必再为一个决意离开的人掉一滴眼泪。
他该站在阳光下,坦荡地、舒展地,去爱,去被爱。
*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沈既白的眼皮上。他皱着眉,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有锤子在颅内敲打,喉咙干得冒烟,而更深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空茫。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去揽住身边那个温软的身体,却只抱到一团已经凉透的空气和皱巴巴的床单。
沈既白猛地睁开眼。
身侧空空如也。只有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根不属于他的、柔软的长发,证明昨夜那场激烈又绝望的纠缠并非幻觉。
“竹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混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无人应答。房子里静得可怕,连往常总能听到的、她摆弄花草或是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他撑起发沉的身体,头痛欲裂,却顾不上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卧室。
“江意竹?”
客厅,没人。阳台,她养的那几盆绿植还在,在阳光下绿得有些刺眼。厨房,水槽干净,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少了她的水杯,少了台面上她习惯放的一小罐蜂蜜。
他推开书房的门。她的书桌空了一半。那些她常看的、贴着各色标签的书,不见了。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了。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在阳光里无所遁形。
沈既白的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转身冲进卧室,一把拉开衣柜。
属于她的那一侧,空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歪歪斜斜地挂着,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离去。梳妆台上,她那些瓶瓶罐罐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面光洁的镜子,冷冷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走了?
她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这痛楚还是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房子里每一寸空气,仿佛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他,她已经离开了,她说分手然后他们真的分开了。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餐桌上。
那张被玻璃杯压着的,对折的纸。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轻飘飘的纸。玻璃杯被带倒,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摔得粉碎。但他完全没听见。
他展开纸。
【沈既白。
愿你此生顺遂,所求皆如愿。
祝你余生更幸福
珍重。】
“珍重……”
他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破碎。下一秒,纸张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飘落,晃晃悠悠,落在那一地玻璃碎片旁边。
*
高铁飞驰,窗外景色化为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
江意竹靠窗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同样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面没有写字,只有被她的指甲掐出的、深深浅浅的印子,和一滴早已干涸晕开的、模糊的泪痕。
她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列车提示,即将到达她的家乡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