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缓缓停稳,江意竹提起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随着人流下了车,坐地铁转线到了临安。
家乡的空气已经有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的湿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与那座她离开的、永远喧嚣炽热的城市截然不同。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头一涩,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她站在出站口,微微仰头,让带着凉意的风拂过面颊,试图吹散眼底最后一点热意。然后,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青竹村。”
车子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路边的香樟树比记忆中更茂盛了些,一些老店换了招牌,但更多的还是旧时模样。越是靠近家的方向,心跳得越快,行李箱的滚轮在略显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子在巷口停下,里面太窄,进不去。江意竹付了钱,提着箱子往里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爬上家门口的小坡,站在门口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的,犹豫了一会还是伸出手在门上敲了敲。
“谁呀?” 里面传来奶奶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奶奶,是我。” 江意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奶奶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她先是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脸上迅速涌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竹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就要来拉她,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眉头立刻拧紧了,“这是……放假了?还是……”
这时,爷爷也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看到江意竹,也是明显一愣,但没像奶奶那样急着说话,只是站在奶奶身后,沉默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孙女,又看了看那个箱子,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沉淀下来的担忧。
江意竹被奶奶拉进院子。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墙角那株老梅已经谢了,冒出嫩绿的新叶。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奶奶的手很暖,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有些紧。
“快进来,外面热。” 奶奶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去看那个箱子,眉头越皱越紧,“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在那边工作得好好的吗?”
江意竹把箱子提进堂屋,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个轻松的笑,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奶奶,爷爷,” 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细微的颤抖,“我……我辞职了。回来……准备在本地发展”
“辞职了?!” 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痛心,“你说什么胡话!那么好的工作,那么好的前途,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想留在那边,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奶奶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脸都有些涨红,呼吸也急促了些。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抓住江意竹的肩膀摇醒她,脚下却微微一个踉跄。
“老婆子!” 一直沉默的爷爷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奶奶的胳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慢点,别急。”
爷爷扶着奶奶在旁边的旧藤椅上坐下,手在她背后轻轻顺了顺,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江意竹。那目光里有不赞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了然似的忧虑。他没有像奶奶那样立刻追问,只是看着江意竹明显憔悴却强作镇定的脸,看着她身上与这安逸小院格格不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倔强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奶奶坐下后,喘了几口气,还是忍不住,指着江意竹,眼圈都有些发红:“你……你怎么这么傻?跑回来了工作也不要了?”
“奶奶,你别担心,现在咱们这边政府扶持力度也很大,发展前景也很好,所以我想回来。” 江意竹轻声打断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是我自己的决定。说不定回来发展比我在上海要更好呢,大城市多卷啊!”
“你……” 奶奶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她侧过身,用手捂着嘴咳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单薄又吃力。
爷爷立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另一只手继续轻拍她的背,动作熟稔。他的眉头也拧着,看向江意竹,终于沉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些:“回来就回来了。在那发展不是发展。”
然后,他目光转向奶奶,语气缓了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哄劝:“孩子坐了半天车,也累了。有什么话,慢慢说。”
江意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奶奶咳嗽时微微佝偻的背,看着她比上次视频时明显消瘦许多的脸颊和更显苍老的脸色,又看看爷爷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色。一路上那些翻腾的、关于离别的痛楚、未来的迷茫、以及对沈既白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忽然被另一种更具体、更沉重的现实感覆盖、压下。
她应该回来的。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心里那道裂开的伤口要多久才能结痂,或者永远无法愈合,至少在此时此刻,回到这里,看着爷爷奶奶,她知道,这个决定本身,没有错。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微潮的木头味,还有爷爷茶杯里飘出的淡淡茶香,以及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她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握住奶奶那双布满老年斑、有些干瘦的手,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当些:
“奶奶,别生气了。我没事,真的。我就是……想回家了。”
奶奶的咳嗽渐渐平息,看着她,眼圈更红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责备,更有更深切的心疼。她反手握住江意竹的手,握得很紧,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颤抖地摸了摸江意竹的头发。
爷爷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最后望向门外那方小小的、被高墙围住的天空,深深地,几不可闻地,也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