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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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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情绪这么激动,是因为她清楚事情的来由。一想到孙女年纪轻轻,就得扛上这么重的担子,往后的路可怎么走?这孩子的人生还长着呢。可他们老两口不一样,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那些债务能还一点是一点,但说什么也不能成了孙女的拖累。谁想到,这傻姑娘闷不吭声地就跑回来了。

晚上,江意竹躺在床上,算着那些欠款,分析着该怎么还,还多少。数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像一张挣不脱的网。直到后半夜,她才在黑暗中理出一点思路:一个月最少要挣三万,咬紧牙关还上五年,或许才能解脱。

天还没亮透,这个念头就推着她起来了。之后的日子,江意竹像疯了一样。市里大小招聘会、兼职群、零工平台,她一个不落地扫过去。白天在一家公司做本职,傍晚和周末的时间全被拆解成块,填进不同的地方。

一次在咖啡馆端盘子时,老板的一位朋友在结账时提出邀请。那人是做汽车销售的,几番闲聊下来,知道江意竹是每天下班过来兼职的。他打量了她一番,话说得挺直接:“你条件挺好,长得也端正。我们那儿周末常需要车模,就站展台边,介绍介绍车。两天,每天站八个小时,收入……比你在这儿干一星期挣得还多。怎么样,考虑一下?”

江意竹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钱,她太需要了。这笔收入能抵上她小半个月的挣扎。可“车模”两个字,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她脑子里闪过些零碎的印象——短裙、高跟鞋、聚光灯下被人打量的目光。这不是她习惯的、靠力气或技能换钱的方式。她心里有些抵触,甚至是一丝难堪的慌乱。

不料那人继续说:“我们可以合作一个月,之后要是都满意,一辆车可给你提成”

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想起那串冰冷的数字,比任何旁人的目光都更有分量。她松开了攥紧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抬头时,眼里的那点波动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断。

“谢谢您给机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什么起伏,“我去。具体时间地点,麻烦您告诉我。”

周末,她第一次站在了展台边。灯光很亮,照得新车漆面反光,也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按照要求穿上提供的套装和高跟鞋,挺直背,努力让表情自然。不断有人过来询问、拍照,她的脸颊因为保持微笑而微微发酸,脚后跟很快就被新鞋磨得生疼。但她没动,只是心里一遍遍默算着:站完今天,能还掉哪笔钱的几分之一。

日历一页页撕去,窗外的香樟从浓绿染上金黄,最后在某个清晨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子在陀螺般的旋转中滑过,转眼便是深冬。

临安的冬天湿冷入骨,风里像裹着细小的冰针,专往骨头缝里钻。青竹村的屋檐下,挂起了长短不一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江意竹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极度疲惫中,竟也被迫维持着一种看似‘稳定’的节奏,只是这份稳定,是以透支所有时间为代价的。

白天,她是市里那家文创公司的项目策划。公司规模不大,氛围还算宽松,同事们知道她是上海回来的重点大学高材生,起初有些好奇和距离感,但很快就被她高效到近乎严苛的工作态度折服,或者说,是被她身上那股沉默的拼劲给“镇”住了。她从不参与午间的闲聊,咖啡是速溶的,午餐常常是一个饭团或一碗素面匆匆解决,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眼神专注得可怕。她经手的方案总是最快完成,数据最详实,逻辑最清晰,连最挑剔的客户也挑不出大毛病。

老板在心里也感叹,这姑娘不仅能力强还长得漂亮,这“稳定”的工作,只是她庞大还款计划中相对轻松的一环。真正让她绷紧神经的,是夜幕降临后的战场。

她“重点大学”和“上海回来”的名声,不知怎的,在有限的几个家长圈子里传开了。找她给孩子补课的家长络绎不绝,筛选之后,她固定接手了两家。一家是初三的男孩,目标是市重点高中;另一家是高一的女孩,准备出国,需要强化托福和数理基础。时间被精确切割: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给初三男孩梳理数理化,二四六同一时段,给高一女孩进行补课。

两家给的课时费都相当可观,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次课前都要花大量时间备课,研究最新的考点和题型。

晚上九点,补课结束,回到家,通常已经快十点。堂屋里留着灯,爷爷总是坐在炉子边打盹等她,炉子上温着留给她的饭菜。她匆匆扒几口,安抚几句让爷爷先去睡,然后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是她的“淘宝客服”时间。为了更高的时薪,她接的是夜班客服,处理那些夜深人静时格外焦躁的顾客咨询和投诉。

周末,是属于那个灯光刺眼的展台。她已经习惯了高跟鞋和那套略显单薄的展示服装,也习惯了在相机镜头和探究目光前保持得体的微笑。

记得有几次次销售经理找她谈过几次话,言语暗示有“更好的机会”,可以介绍她去“更高端的场合”,收入翻倍不止。

江意竹每次都礼貌而坚定地回绝了,只说目前时间已满,无法兼顾。经理见她目光平静却毫无回转余地,态度礼貌而疏离,也就不再多说……”

有时候她还是接点翻译的兼职。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限,脸色是一种长期缺觉的苍白,眼下总是带着浓重的青黑。

她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不进行任何不必要的消费。

衣服是行李箱里那几件轮换,吃饭是能填饱肚子就行,常常一个面包一瓶水就对付一餐。

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她折算成具体的金额,投入那个名为“还债”的无底洞。

爷爷奶奶看着她早出晚归,日渐消瘦,眼里的忧心一日重过一日。

爷爷看着她越来越瘦削的肩背,看着她深夜还亮着的窗户,眉头皱成了疙瘩。有一次,她凌晨因为客户回复慢趴在桌上睡着了,爷爷起夜看到,叫醒孙女之后,嘱咐了两句让早点睡便出了门。

没人看见爷爷转身的时候脸上泪眼纵横,心里骂着江志明个畜生,毁了她孙女的一辈子。

奶奶则变着法儿给她炖汤补身体,鸡汤、鱼汤、排骨汤……汤汤水水不断,可江意竹总是匆匆喝几口就说饱了,或者说“留着晚上回来喝”,然后拎起包就往外冲。奶奶端着碗,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只能对着空气喃喃:“造孽啊!”

她就像一个绷紧到极致的弹簧,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透支着所有能透支的,燃烧着所有能燃烧的。

目标只有一个:赚钱,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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