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金陵来信
民国十五年,谷雨。
沈家老宅后院的梅树谢尽了最后一朵花,嫩绿的新叶在春雨中舒展。沈砚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是他新开的“清茗茶庄”的账目。茶庄开在观前街,铺面不大,但生意尚可。苏州人爱茶,而沈家祖传的制茶手艺,到底没丢。
萧烬在旁边泡茶。白瓷盖碗,太湖泉水,明前的碧螺春。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水中舒展,香气袅袅升起。
“这个月赚了三十块大洋。”沈砚清合上账簿,“比上个月好。”
“慢慢来。”萧烬递过茶杯,“第一年能保本就不错。”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沈砚清品了一口,点头:“火候刚好。”
窗外细雨淅沥,书房里茶香氤氲。这样的午后,安静得像时间都慢了下来。如果没有那阵急促的马蹄声的话。
马蹄声在巷口停下,然后是敲门声。
小翠跑去开门,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少爷,有您的信,南京来的。”
南京。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沈砚清接过信封。信封很厚,左上角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徽记。他拆开封蜡,抽出信纸。
是公函。
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确:国民革命军即将誓师北伐,急需军事人才。沈砚清作为英国皇家军事学院毕业、曾实际指挥过部队的前少帅,被“特邀”加入北伐军参谋部,担任上校参谋。限十五日内赴南京报到。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砚清吾弟,国家需要你,盼归。——蒋中正。”
蒋校长亲自写信。
分量很重。
沈砚清看完,沉默着将信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快速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
许久,萧烬开口:“你要去吗?”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雨丝细密,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苏州城。
“我是军人。”他说,“虽然脱了军装,但骨子里还是。”
“我知道。”萧烬的声音很轻,“但北伐……会死很多人。”
“所以更需要懂打仗的人。”沈砚清转身,看着他,“北伐是统一中国的希望,如果成功,乱世或许真能结束。”
“如果失败呢?”
“那就死在前线。”沈砚清说得平静,“至少是为一个值得的目标而死。”
萧烬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那我呢?”他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沈砚清走回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茶庄,照看姐姐。等我回来。”
“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永远?”
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北伐战争会打多久,没有人知道。会死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
沈砚清看着萧烬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恐惧。恐惧分离,恐惧失去,恐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又要被打破。
“我答应你,”沈砚清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战争持续多久,我都会尽一切努力活着回来。回来见你,回来和你一起开茶庄,办学校,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承诺很重。
但乱世之中,承诺往往最轻。
萧烬知道。沈砚清也知道。
但至少,要说出来。
“我跟你去。”萧烬忽然说。
“不行。”沈砚清立刻反对,“北伐是军队的事,你去干什么?”
“我可以做后勤,做情报,做什么都行。”萧烬握紧他的手,“沈砚清,你别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萧烬——”
“听我说完。”萧烬打断他,“我知道北伐危险,知道战场上枪炮无眼。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跟你去。因为如果……如果你真的回不来,至少我是在你身边的。至少最后一刻,我们在一起。”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沈砚清心上。
沈砚清想反驳,想找无数理由说服他留下——安全,稳定,照顾沈知微,经营茶庄……但看着萧烬坚定的眼神,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说:“姐姐怎么办?”
“茶庄可以雇人打理。姐姐……我会跟她解释。”萧烬说,“她会理解的。”
会吗?
沈砚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拦不住萧烬。就像萧烬也拦不住他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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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沈砚清把信的事告诉了沈知微。
沈知微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一块鱼肉放进弟弟碗里。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平静。
“十五天内要到南京报到。”沈砚清说,“我打算三天后出发。”
“这么快?”
“军令如山。”
沈知微放下筷子,看着两人:“都去?”
萧烬点头:“都去。”
沉默。
许久,沈知微叹了口气:“去吧。国家大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困在这个小院子里。”
她顿了顿:“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哪怕缺胳膊少腿,也要爬回来见我。”
话说得直白,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沈砚清握住姐姐的手:“姐,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沈知微笑笑,眼眶却红了,“你是我弟弟,你想做什么,姐姐都支持。只是……”
她看向萧烬:“烬儿,你要看好他。他打起仗来不要命,你要看着他,别让他往前冲得太狠。”
萧烬郑重承诺:“我会的。”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重。虽然三人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但离别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