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雨夜
民国十八年,七月十四。
苏州入了梅雨季,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黏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发潮的细雨。观前街的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行人都缩在屋檐下,连卖馄饨的老陈都收了摊。
清茗茶庄里没什么客人。沈砚清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萧烬在旁边泡茶,念念趴在桌上画画。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安静得像一幅画。
“大伯,”念念忽然抬起头,“为什么一直在下雨?”
“因为梅雨季。”沈砚清说。
“什么是梅雨季?”
“就是……每年这个时候,江南都会下一段时间的雨。”
“那什么时候停?”
“快了。”沈砚清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两天就晴了。”
念念“哦”了一声,又低头画画。
沈砚清看向萧烬。他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烬。”
萧烬回头:“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萧烬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在想这雨什么时候停。”
沈砚清没追问,但他知道萧烬没说实话。
从昨晚开始,萧烬就不太对劲。他睡得不安稳,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出一身冷汗。沈砚清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他只说“没事”,然后翻个身,假装继续睡。
但沈砚清知道,他根本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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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沈知微带念念去洗澡,萧烬独自坐在后院的廊下,看着雨从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沈砚清端了两杯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在想心事?”
萧烬接过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是中元节。”
沈砚清愣了一下。
中元节,鬼门开。
“楚虞走了四年了。”萧烬的声音很轻,“四年前的明天,她……失踪的。”
沈砚清明白了。
楚虞是在中元节前夕出事的。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萧烬都会想起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想跟她说说话?”沈砚清问。
萧烬没回答。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明天,我们去江边吧。”
萧烬转头看他。
“给她烧点纸。”沈砚清说,“跟她说说话。她一定很想你。”
萧烬的眼眶有些红。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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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雨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沈砚清和萧烬撑着伞,沿着城外的小路走到江边。
江面灰蒙蒙的,对岸的景色都隐在雨雾里,看不清楚。江水涨了不少,混浊的黄色,流得很急。江边有几个老人也在烧纸,嘴里念念有词。
沈砚清在江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带来的纸钱和香烛摆好。萧烬蹲下来,点着了纸钱。
火苗在雨中跳动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青烟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
“楚虞。”萧烬轻声说,“哥来看你了。”
沈砚清站在他身后,撑着伞,替他挡着雨。
“四年了。”萧烬看着燃烧的纸钱,“你在那边,好不好?”
纸灰飘起来,在风中打着旋。
“茶庄开起来了,生意不错。姐身体好多了,念念也长大了。”萧烬顿了顿,“我……也好多了。”
沈砚清知道,那句“好多了”里,藏了多少不容易。
“有个人,”萧烬的声音更轻了,“对我很好。你……应该会喜欢他。”
纸钱渐渐烧完了,只剩下几缕青烟。
萧烬跪在江边,磕了三个头。
“楚虞,哥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他站起来,看着滔滔江水,看了很久。
沈砚清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冷吗?”
“不冷。”萧烬说,“走吧。”
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微弱的阳光。
“沈砚清。”萧烬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楚虞为什么喜欢白玫瑰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