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百年相守
2024年,苏州。
萧烬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但被窝还是温的。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空气里飘着煎蛋和咖啡的味道。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9月15日,周日,10:37。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念念发的语音。
点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炸出来:“二爸二爸!我今天在美院拿奖了!一等奖!等我回去请你们吃饭!”
萧烬嘴角弯了弯,回了一条:“好,等你。”
然后又点开第二条:“对了,大伯说他今天要给你做红烧肉,千万别让他放太多糖!!!”
萧烬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念念还只有几岁,坐在小板凳上,歪着头问“大伯,你为什么总把糖放多”。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醒了?”沈砚清推门进来,腰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咖啡、煎蛋、还有一小碗刚煮好的小馄饨。“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做梦了。”萧烬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和糖的比例也刚好。沈砚清做了二十年咖啡,已经摸清了他的口味。
“什么梦?”
萧烬看了他一眼,目光悠远:“梦见我们年轻的时候。梦见灵堂,梦见那顶轿子,梦见长江上的火。”
沈砚清在床边坐下,替他把垂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萧烬轻轻握住他的手,“快一百年了。”
快一百年了。
从1926年灵堂成婚,到2024年。
萧烬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一场来不及回味的电影。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一辈子就过去了。
但更多的时刻,他觉得这样很好。
好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和沈砚清用了大半辈子,把那些该做的事都做了——开茶庄、办学校、把念念养大、送她去北京念大学。再后来,念念在苏州美院当老师,结了婚,生了个儿子,小名叫“砚砚”。
念念说,是纪念大伯和二爸的。
退休后,他们在苏州老城区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楼,离观前街不远。院子里种了两棵树——一棵山茶,一棵白玫瑰。山茶是沈砚清种的,白玫瑰是萧烬种的。两棵树挨在一起,枝叶纠缠,花开的时候,红白相映,好看得很。
楼上有一间书房,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沈知微坐在中间,沈砚清和萧烬站在两边。沈知微笑着,沈砚清微微低头,萧烬站得笔直,目光看着镜头,也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是民国二十年,观前街新开了一家照相馆,沈知微拉着他们去拍的。照片洗出来后,萧烬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后来这张照片被念念翻出来,拿去做了修复,还放大了装裱。她说,这是传家宝。
确实是传家宝。
午饭是沈砚清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萧烬尝了一口红烧肉,果然还是甜的。“糖放多了。”他说。
沈砚清面不改色:“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吃甜的,我就偏要你吃。”
萧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对话,他们重复了无数遍。每次沈砚清做红烧肉,都会多放一勺糖。每次萧烬都会说“太甜了”。每次沈砚清都会说“我故意的”。然后萧烬就会把那盘红烧肉全部吃完。
有些事,做了一辈子,就成了习惯。
下午,念念带着丈夫和孩子来了。砚砚今年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扑到萧烬怀里:“小爷爷!我想你了!”
萧烬把他抱起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砚砚,想吃什么?小爷爷给你做。”
“想吃糖醋排骨!”
“好,晚上给你做。”
沈砚清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喝茶,吃点心,聊天。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金。砚砚在追蝴蝶,念念和她丈夫在说工作的事,沈砚清在泡茶,萧烬在旁边看着。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
但萧烬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
晚饭后,念念一家回去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萧烬坐在廊下,看着月光下的山茶和白玫瑰。两棵树都开了花,红的白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沈砚清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