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刺目的是,那船坞中赫然矗立着五艘改装完毕的漕船!高耸的桅杆如同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辰时末,薄氏船坞。
咸湿的海风也吹不散弥漫的紧张。
他无视薄远等人客套的迎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停泊的船只,死死盯在那三条明显由旧船改装的漕船上。
“薄二爷,”崔焕之的声音冰冷,“这三条旧船,改装得倒是‘快’啊。”
皂靴重重踏在第三条船的隔舱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俯身指尖着刻意的力道,划过一处尚未完全干透的防火泥接缝,留下清晰的指痕。
猛地转身,逼视薄远:“旧船仓促改装,情有可原。但,”
他手臂猛地抬起,直直指向右侧两条船新建造不久的大船,带着质问的锋芒:“那两条云梦赵氏的船,薄二爷打算怎么解释?!《元宝水令》明文规定,非本道船只,不得参与盐运!你薄家这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吗?!”
盐课司主事刘昶立刻跳出来厉声附和:“崔使君明鉴!私调外道船只参与盐运,按律当没入官库!薄家此举,实乃藐视王法!”
他身后的属吏也纷纷鼓噪,一时间,船坞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薄远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正欲辩解,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歌,”李朝宗微微侧首,声音温和得如同闲话家常,“本王记得,你上月不是提过,你三表姐夫家在云梦的绸缎庄,似乎正缺银两周转?”
安歌心领神会,立刻接口:“是呀,王爷记性真好。三表姐夫家绸缎庄周转不灵,急需现银。正巧我二舅父这边需要船只,便将这两条船作价卖给了我二舅父,解了表姐夫的燃眉之急呢。”
“哦?原来如此。”李朝宗恍然地点点头,伸出手替安歌捻去披帛上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专注。
崔焕之脸色铁青,但被这明目张胆的“演戏”气得不敢发作。
船坞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薄福泰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他一路狂奔而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文书
“崔……崔盐铁明鉴!”薄福泰顾不上擦汗,连忙将那卷文书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嘶哑,“过户文书在此!那两条船,五日前就已正式过户到我薄家名下!”
“赵家世伯深知律法,连……连夜就找云梦水师备了案,所有手续齐全,绝无半点含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飞快地瞄了一下李朝宗,见安定王神色笃定,心中稍安,但举着文书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崔焕之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卷文书,又扫过李朝宗,胸中怒火翻腾。
他正要开口质疑这文书的真伪或时效,一直沉默站在薄远身后的茅松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茅松风上前半步:“崔盐铁,刘主事。二位既熟知《元宝水令》,想必也知晓……元宝三年,朝廷为便利商贾,曾颁下补充令:凡外道船只过户于本道商贾名下,满五日者,即视同本道船只,可依律参与本道漕运诸事。”
刘昶脸上的厉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当然知道这条补充令!只是方才急于在崔焕之面前表现,刻意忽略了!
崔焕之眯起眼睛。
巳时二刻,盐铁转运使司衙门正堂。
“盐铁之印”的铜钮在案头投下威严的阴影。
崔焕之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如铁,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决定沧溟道盐运命运的批文《沧溟道盐运商运试点承揽文书》。
狼毫饱蘸浓墨,笔尖悬停在“承运商:薄氏漕运”几个工整的楷字上方。
墨汁在笔尖凝聚,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一滴浓黑的墨汁坠落,不偏不倚,正溅在文书下方那行刺目的朱批旁,“每岁纳榷钱四十万贯”。
他终于抬起眼,视线越过文书,落在下首的薄远身上:“薄二爷,好手段,好魄力。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