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宗和安歌并肩而行,他刻意放慢脚步,让她能轻松跟上。
“王爷!”街边一名身着深绿官袍的男子突然疾步上前,叉手行礼,“明州司马郑怀恩,不知王爷是否还记得下官?”
李朝宗略思片刻一点头:“郑司马,在盐场外见过。”
郑怀恩目光在安歌身上一掠,又立即低下,语气恭敬:“王爷今日出来走走?”
“嗯。”李朝宗语气平淡,却不动声色地往安歌身侧靠了半步,袖口几乎擦过她的手臂。
赵勉眼尖,立刻识趣地告退。
待走远后,安歌轻笑:“王爷现在就这般威仪,以后年岁渐长更要摄人心魄了。”
李朝宗颦了眉垂眸看着她:“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
“觉得王爷什么?”安歌歪头,发间珠钗轻晃,“觉得你不近人情?还是觉得你太过严厉?”
“觉得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好相处。”
安歌噗嗤一笑:“如果要我说实话,在中秋宴初见你那会并没有,但在秋狄赛马场上又觉得你这人自负,后来我们在揽月楼偶遇,你同我说要调离羽林卫时的神情,又觉得你心中有丘壑。”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李朝宗不自觉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改为替她拢了拢披帛:“为亡父恢复爵位罢了,算什么鸿鹄志。”
安歌抬眸,灯火映得她眼底盈盈:“再后来……白雀山你救我,西洲商铺你救我,不厌其烦地用灰狼驿帮我传书信,为我……”
话音戛然而止,那些被时光串联起的碎片忽然清晰浮现:上元节那晚她无助地哭着求他抱,只是为了将他当那卢其运的替代品,他们在皇宫城墙上,他笑着祝福她的前程,又在她失婚时愿意冒险带她去火洲……
她仓促别过脸去,远处的灯火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安歌,”他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都记在心里。”
暮色中,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原来认识一个人,竟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李朝宗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夜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从他们之间穿过,却吹不散这一刻凝滞的时光。
“现在呢?”他低声问,目光灼灼,“现在你觉得我……”
安歌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腰间刚给他买的香囊系带:“王爷现在觉得这香囊的气味如何?”
“甚好。”他几乎是立即答道,随即意识到什么,眼底渐渐漾开笑意。
她笑而不语,任由他带着她穿过街市。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李朝宗侧头问她:“饿了没有?想吃什么?"
安歌指尖轻点下巴,思索道:“吃了几个月的鱼虾蟹鲞,倒是想念洛安的炙羊肉、胡饼羹了。”
李朝宗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好,前面有家‘醉仙楼',专做洛安菜。”
酒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两人刚踏入,便见堂中几名身着火洲服饰的舞姬正随着琵琶声翩然起舞,绯红纱裙翻飞,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李朝宗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火洲……
他侧眸看向安歌,却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换一家?”他低声道。
安歌抬眸看他,唇角轻扬:“来都来了,还换什么?”
她语气淡然,眼神却坚定。
李朝宗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窗,正能俯瞰街景。
小二奉上菜单,李朝宗径自点了几道洛安风味的菜肴,又特意要了一壶葡萄酒。
待酒菜上齐,安歌执筷夹了一块炙羊肉,细细咀嚼,眉眼舒展:“果然还是洛安的味道。”
李朝宗不着痕迹地为她添了半杯葡萄酿:“算起来,你来明州四月有余了。”
“嗯,比原定归期迟了些,”她蹙着眉算了算日期,“父亲来信,娘娘说让我们……不必急着回去。”
他斟酒的手微微一顿。
这显然是皇后的意图,那日在延英别院,皇后不经意地提到:“这丫头在明州散心,你既然要去整顿盐务,不妨替本宫……多照看几分。”
李朝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等这边的事了,我带你回去吧。”
安歌执杯的手微顿,随即轻笑:“王爷这是要带我衣锦还乡?”
“不是,”他神色认真,“只是想让你吃上喜欢的菜……再说冬季的衣物也需要你帮我筹备……”
安歌笑出了声:“谁说明州的菜不好吃了?王爷真是会用人。”
窗外,火洲舞姬的乐声仍在飘荡,但她似乎已不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