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的冰鉴散着丝丝凉气。

李朝宗随手拨开一匹月白纱罗，露出底下靛青暗纹的缎子：“这些你看着选就好。”见安歌欲言又止，他又补了句，“我平日穿官服的时候多。”

博容抱着刀鞘凑过来：“嗣王上回穿常服还是……”话未说完就被李朝宗瞥了一眼，连忙改口，“这匹云纹的衬您。”

安歌仔细抚平缎面折痕：“秋香色稳重，墨蓝显精神。”

她取出早画好的衣裳式样，“纹样用宝相花纹还是狩猎纹？"

灯烛忽然爆了个灯花。李朝宗低头看图纸时，一缕散发垂在额前，眉骨投下的阴影掩去了眼中神色：“你定。”

顿了顿又道，“那卢其运常穿什么纹样？”

“他……”安歌手指微顿，思绪一下扎进了往日记忆的汪洋里，竟楞了几秒，“偏好联珠纹。”

话出口才觉失言，忙指着一匹青矾色的料子岔开话题，“这陵阳公样纹衬嗣王肤色。”

李朝宗的手突然按住了缎子的另一端。

安歌抬眼望去，灯光勾勒着他紧绷的唇角，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如刀裁般利落，下颚那道伤如今已化作淡淡的浅白色的疤痕。

指尖下的锦缎温凉，思绪却被猛然拽出：白雀山上叛军绳索勒入皮肉的剧痛，腿上伤口引发的高热……意识涣散之际，无边无际的大火和浓烟中破庙门轰然洞开，刺耳的金戈交鸣近在耳边。身体陡然一轻，她被裹进一个沾满尘土与血锈味的怀抱。昏沉中，唯有他紧绷的下颌线在视野晃动——一道温热血痕蜿蜒滑过，砸落银甲……

指尖的微凉触感拉回现实。

“你帮我多选一些吧，以后省的再做，”李朝宗不动声色地松开料子，对掌柜道，“明日让裁缝去王府。”

暮鼓声里，西市的灯笼次第亮起。

安歌牵着马正核对清单上最后一处，口中自言自语“乐班的九霄环佩要亲眼验过音色才行”，忽听见身后马蹄声渐近。

“阿姐！”博容勒马在前，“嗣王说天色已晚，还是顺路送你回府。”

李朝宗控着缰绳落后半个马身，他手指轻扣马鞍前的铜环：“听说卢娘子还要去西市验货？那么晚了，不如明日吧。”

“只是些杂事，今日办完，明日就可做其他的。”安歌攥紧清单。

“那好吧。”他截住话头，转头对亲卫吩咐，“你们先回。”

安歌一行转过胡商云集的毯市，沿着一排悬挂八角铜铃的檐廊向北行去。

这一带多是异域商栈，空气中浮动着没药与雪松的冷香。

“阿姐快看！”博容突然勒马，指着右前方一座挂着鎏金牌匾的三层楼阁。

那“清音坊”三字下悬着串串玉磬，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与坊内飘出的琵琶泛音应和着。

安歌正要催马向前，忽闻左侧巷弄传来一阵空灵脆响。

转头望去，只见“玄川栈”檐下悬着的牦牛骨风铃正随风摇曳，每片骨铃上都精雕着雪山纹样。

铺前青石板上洒着粉白晶粒，在暮色中微微发亮，是西州人特有的岩盐，用来模拟故乡雪径。

“且等等。”她鬼使神差地调转马头，“正巧菜肴清单上还差雪灵芝，如用干菌做羹，到底是差一些时鲜的滋味……”

李朝宗原本已行至清音坊台阶前，闻言蹙眉回首：“西州货？”

铺内陈设令人恍入雪境：北墙整面都是盐块砌的货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玉匣。掌柜见有客来，连忙捧出一只雕着狼首纹的玉盒：“贵人好眼力，这是今春新采的雪灵芝，长在……”

话未说完，檐角风铃突然急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