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烤得地面发烫,安歌与博容策马拐进巷内时,汗珠已顺着眉骨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幞头檐。
行至卢府门前,恰好遇见博裕的马车缓缓停下。
他撩开车帘,见安歌一身男装与博容并骑而归,眉头微蹙:“三娘怎的也这般打扮?”
博容下马,拍了拍汗湿的马颈,笑道:“阿兄莫怪,今日魏嗣王府的骑射小宴,阿姐不愿穿裙装碍事。”
他一身羽林卫的绛色戎服,腰间佩刀随步伐轻晃。
“什么时候又会骑射了?”博裕下了马车上下打量了安歌,眼神中始终带着疑惑。
“还不会呢!托了咱们四郎的福,正巧去看看解解闷。”安歌心虚地笑着。
博裕也明白安歌最近的心情,找点事情做总比闷在家里胡思乱想的要好些。
“火洲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喜忧参半吧,刚刚得到的消息:浑议王借西洲两万大军压境,所幸被澜江汛期所阻。”安歌低下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随着兄长跨进大门。
正说话间,黄管家匆匆迎出:“二郎、三娘、四郎,明州苏七郎到访,正在前厅与老爷叙话。”
三人脚步一顿。博裕若有所思:“苏七郎……苏昀仪?春闱结束两月有余,他如今才来递门生帖?”
博容嗤笑一声:“必是在吏部候选无门,走投无路才想起我家。”他转头看向安歌,眼中带着揶揄,“阿姐觉得呢?”
安歌对他相视一笑,没有作答,只是解下幞头。她想起前几日安阳来找她,问她那支平日嫌艳的金蝶牡丹步摇是否称她年纪,今日怕是已经簪在了发间。
厅内四角置了冰鉴,凉意稍解暑气。
卢介坐于主位,正与苏昀仪谈笑。
苏昀仪一袭晴山色圆领袍,腰间素银腰带擦拭得锃亮,袖中露出半截“春关牒”。
见三人入内,他起身长揖,袍衫下摆露出半旧的白绫袜,袜筒上方一道细密的针脚,显然是反复缝补过的。
姿态倒是恭敬却不显卑微。
安歌目光微转掠过厅角。
安阳正垂首站在书案旁,左手压着誊到一半的《盐税策论》,右手指节被砚台边沿硌得发白。
“东南漕运积弊,若欲根治,当从转运使司入手。”苏昀仪声音清朗,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晚辈曾翻阅景泰年间盐政旧档,以为可效法当年陈相之策……”
卢介颔首微笑,眼中颇有赞许。
苏昀仪话音未落,安阳突然打翻了手边的水注,洇开在雪浪笺上,把那句“裁撤冗吏”泡成了模糊的墨团。
卢介皱眉抬眼时,安阳已经低头收拾。
她后背渗出细汗,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苏昀仪的袍角微不可察地晃了晃,最终没有动。
近些日子以来,苏昀仪频频造访卢府,安阳的行踪开始变得难以捉摸。
她会在苏昀仪来访的午后,突然“想起”要去后园摘花,她开始在妆匣里添置几支颜色鲜亮的发钗,衣裙的颜色和花样也越来越繁复,从前的男装也再不见她穿起。
安歌有次远远地看到她与苏昀仪在回廊下“偶遇”,隐约听到苏昀仪似有深意的话。
“……卢五娘今日这身衣裳,倒比那日的杏色更衬你。”
“前日读到一篇策论,说‘志同者,不以门第论远近’……五娘以为如何?”
安阳明知他刻意,却仍忍不住接话,安歌看在眼里,也知道她这个妹妹的心思,年轻娘子和郎君嘛,难免会暗生情愫,只要不出格,她到也没管的那么宽。
几次三番下来,两人之间已形成一种默契——苏昀仪会在离开前,“不经意”地将自己的诗笺夹在归还卢介的书册中;
安阳则会趁无人时取走,再把自己的回信塞进他下次要借的典籍里。
安歌今日突然心血来潮,本想去寻把闲置的旧弓,博容自骑射宴后常笑她“连一石弓都拉不开,还敢说习过武”,她心里不服,今日偏要再试试。
后花园边的小校场自从博容去了羽林卫后,已久未有人使用,沙地边沿已冒出几丛野草,在暮色里泛着青黄。
她提着裙摆绕过灌木丛,正要踏入校场,却听见有人低语声,出于好奇停下脚步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望去。
苏昀仪的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五娘的手,不该只用来摘花。”
安阳背靠着兵器架的立柱,苏昀仪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