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冉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边噤若寒蝉的同僚们,再瞥了眼上首看着奏折眉头紧锁的君王,他识趣地垂首不语。
待庆晖终于看完奏折,折子被重重丢在桌案上,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唐冉在心中自嘲道,早知道今日出门前多吃上几筷子蹄花,眼下他腹中饥饿难耐。
从陛下的表情来看,今天的殿前议事,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
唐冉自幼便觉得宫里的菜难吃得慌,那些菜色又油又腻,皆是小厨房热过再热。
想他唐冉自幼作为陛下伴读出入宫禁,自是没少吃过宫中吃食。
哪怕一碗简单的面皮,宫中风味也远不及家中厨子手艺。
唐冉在心里默数十个数,庆晖果然开口了。唐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庆晖还是小时候那副拿腔作调的德行。
庆晖怒气冲冲道:“这群太学生,本该是为民请命。如今倒好,他们竟个个沦为冯家拥趸,为冯家落难奔走疾呼。”
只听屋内一位同僚痛心疾首附和庆晖道:“冯家子弟多年来鱼肉百姓、作恶多端,这岂不是助纣为虐?”
唐冉略微抬头,是寒门子弟出身的一位同僚,他平日里最是痛恨世家欺压百姓之事。
唐冉有些出神的想,若不是当年父亲唐昉家教严格,自己兴许也会长成欺男霸女的纨绔子模样。
唐冉正在魂游天外时,冷不防庆晖点到他:“观晨,你如何看待此事?”
唐冉立刻回神,他摆出恭敬模样开口:“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太学生尚且不谙世事,他们年轻气盛、易受奸人蛊惑。按其行为严重程度,可以考虑对太学生从轻发落。但是为首的几位太学教习……”
唐冉没再说下去,他很了解自己伴读过的那个人。庆晖在开口询问臣子们的意见前,定然想好了对策,他只是需要人引出话头,再将他的决定说下去。
此之谓君心难测,庆晖不想让臣子们将他看透了去。
事实正如唐冉所料,庆晖吩咐何纶去请刑部的人过来,估计是要将那几位带头闹事的太学教习下狱。
待议事结束已近黄昏,庆晖单独叫住唐冉,周遭同僚对唐冉投注了同情的目光。
“观晨,”庆晖说,“陪朕走走罢。”
唐冉应声称是,心里又对庆晖翻过好多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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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二人走在宫内甬道上,庆晖了然道:“观晨,你此刻一定在心里骂朕,还是不肯放你归家。”
唐冉精神一振,心里早就将庆晖的祖先、开国以来的君主们问候了个遍,但他嘴上还是恭敬着:“微臣不敢。”
庆晖失笑出声,不再与唐冉计较此事。
何纶识趣带着内侍们走在十步开外,庆晖正色对唐冉开口:“观晨,你与朕相识时间最长,你猜得到,朕要对你说什么。”
唐冉眉心一跳,心中大呼不好,明面上还是说:“陛下恕臣愚钝,微臣猜不出。”
庆晖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得了,旁人说这话我还信。你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兄妹两个,皆是这副性子。”
“你打小便是如此,学堂里夫子问你的问题,你个个都会。而你却对夫子说,你不会答。你总是让夫子来问我,一直把风头让给我。”
听到庆晖提起妹妹唐映,唐冉欲言又止,他嘴上却谦虚道:“陛下过奖了。”
庆晖沉下面色:“观晨,若是西北商路收入,依旧不能支撑西北军的全部开支,东南沿海一带的港口,势必该要关闭了。”
唐冉心下大惊,他在庆晖面前直挺挺地跪下来:“陛下,不可!东南港口源源不断从海外输送货物进我禹国,港口一旦关闭,将会牵扯甚广!”
庆晖伸手捏了捏眉心,他无不疲惫道:“观晨,户部尚书前日对朕说,这几年东南海防花销数额巨大。就算刑部查抄了再多的世家私库,可还是不够填这东南海防的军需花销。东南港口虽说盈利数额巨大,但仅是去年海防军费所需的银子,便足够为年初水灾严重的汝阳行省,兴建多座水利坝口。”
“你知道的,观晨,年初因这一场水灾导致流离失所的百姓,足有万余人。”
不须庆晖多说,曾在东南戍边从军的唐冉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东南良港自前朝起运送贩卖货物至海外,当中不乏奇珍异宝,容易引起盘踞在东南海域的大小海盗注意。
那些海盗名义上说是劫富济贫,实则背后有当地世族撑腰,东南守军多年来苦不堪言。
世族之害,于世人可谓深远。
早在前朝时,前朝朝政便由世族外戚把持。
最终世族内部争权夺势引发内乱,百姓流离失所,存续上百年的皇朝,不过在朝夕之间覆灭。
唐冉自是知晓眼前这位君王的野心,他想要将世族一网打尽。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而铲除树大根深的世族势力又谈何容易?
唐冉咬住一边腮帮子,半晌,他才开口道:“微臣将不遗余力,达成西北商路连通一事,还请陛下给东南海防再宽限些时日。”
“一年,观晨最多一年。”庆晖说。
唐冉沉默片刻,最终以磕头应下君王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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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时,唐冉遥遥望见,花厅里亮起的那一盏昏黄灯火。
那灯火自是不如宫中明亮,却足以温暖他自宫中归家,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妻子文玉笙坐在花厅里看账本,门口侍奉的丫鬟早就打起了瞌睡。
唐冉惯于照顾家中母亲和妹妹,他知道女孩子家浅眠,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唐冉没有责怪丫鬟,他轻拍丫鬟肩膀,吩咐她下去睡觉。
得到命令的丫鬟,忙不迭离开花厅。
玉笙见到唐冉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你就算让她留在此处侍奉,她也不会说什么,她毕竟是家中下人。”
唐冉摇摇头:“让她睡吧,能够睡得安稳,何尝不是一种人间幸事。”
唐冉说来无意,玉笙听来却有些心酸。
这些年,玉笙见过很多次唐冉从噩梦中惊醒,便再也无法入睡的模样。
玉笙问过他,究竟梦见了什么,以往唐冉总是不答。
有次唐冉着实熬不住玉笙询问,嘴上故作镇定回答她说:“我梦见当年那场败仗,身边的西北军将士在唤我。他们说,少将军,求你救救我们。”
自此以后,玉笙便不再问了。
偶尔夜间醒来,碰到唐冉不在房中,玉笙便走到外间,在他身边坐下,默默陪伴他到天明。
天亮以后,永宁城里没有饱受噩梦折磨的唐家公子,只有独当一面的唐少将军。
“哦,对了,宁宁今日可是动身前往永宁城了?”唐冉接过妻子递来的筷子,询问她说。
玉笙颔首,言语间颇有些嗔怪意味:“你早上动身去宫里时,我便对你说过了,你怎地忘记了?”
唐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当我最近记性差罢。”
玉笙笑了笑,唐冉又低声提起另外一事:“冯家的事,很快就会有个了结。”
玉笙蹙眉,她询问唐冉说:“昌裕郡主那些事情,你到底和宁宁讲过没有?”
说起这事,唐冉便忍不住叹气:“宁宁先前那般样子,你也是见过的。郡主身死,她伤心到险些丢了条命去。”
“我又怎么忍心对她说,她看到的郡主只是表象?尤其是她不在京城的那几年里,太皇太后将冯家大半家族事务交给郡主打理,当中不乏鱼肉百姓一事。像是几年前,人心惶惶的京郊孩童失踪一案。谁又能想到,最后会是郡主庇护那吃人的畜生……”
玉笙忍不住低呼一声,她捂住嘴,将惊讶吞进喉咙里:“那些失踪的孩子,真的是被……”
唐冉果断握住妻子的手,打断她的思绪:“玉笙,别再想了。我知你如今身为母亲,最是听不得孩童遭遇不测之事。”
许是夜深人静的疲惫,让玉笙放松警惕,她随口说了句:“没事的,我过去做女官时候,总会听年长的姑姑们说,冯家那些纨绔子弟里,不乏一些手脚不干不净的。他们进宫觐见太皇太后时,会趁机对女官揩油。”
“更有一位过去待我很好的同僚姐姐,她与冯家一位公子往来后,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竟然一时想不开投井自尽。自那以后,我尽可能在冯家人进宫时躲得远远的,或者找些借口,和内侍们调值。”
一切瞒不过敏锐的唐冉,他知道事情不可张扬,斟酌过语气才说:“以前我有次见你时,你半边脸都被打得肿起来了,莫不是因为这事?”
玉笙矢口否认:“哪有的事……”
“玉笙,你每次心里有事不想让我知道时,就会找借口躲着我,也不敢看我的眼睛讲话。”唐冉沉着道。
玉笙只好抬起头,她望进唐冉的眼睛,那是一双盛满她身影的眼睛,瞳仁在跳动的烛火下微微泛着些蓝。
以前这双眼睛的主人,总是一副对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唐冉安慰让玉笙的内心平静下来,她回想起来,当时她是为什么不搭理唐冉了呢?
是她好容易逃脱侍奉那个好色的、早就对她图谋不轨的冯家公子,以挨了那位年长女官的一巴掌为代价。不知为何,那位女官从来与她不对付。
不过幸好,管事姑姑及时赶来救下她,她这才能逃过年长女官的为难。
在玉笙满脸泪痕、捂着被打肿的脸逃出门时,她和管事姑姑撞见,有世族出身的女官,在给那晚当值的御前侍卫唐冉递荷包。
唐冉不明所以地询问对方有何事找他,那女官干脆扑进唐冉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唐冉愣了片刻,他却是低下头,在对方耳边无不暧昧地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