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模模糊糊地想,她当时回去哭了吗?也许吧。
世家子弟不过如此,若不是后来唐家家道中落,唐冉依旧是京中贵女眼中绝佳夫婿人选。
正如掌事姑姑对那晚哭泣的她冷冷道,京中世家公子,有哪个不去城中教坊喝酒的?
掌事姑姑说,教坊女子侍奉客人时,总有许多喂酒的花样,当中不乏口对口的。玉笙你若真是见到个中场面,怕不也是要落泪的?
自此以后,玉笙定下心神,决心不再去想那男女情爱之事。
直到太皇太后有意将她许配给当日那位举止轻浮的冯家公子,她才想法子脱身出宫,前去寻唐冉。
问过唐府下人后,玉笙找到在路边小酒馆里喝酒的唐冉,她对唐冉开门见山道:“你想要娶我吗?”
唐冉那时因护送戎人来京和谈一事,短暂地从西北边关回到京城。
面对玉笙难得不矜持的话语,唐冉诧异地舔了舔唇上的酒渍。
唐冉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不再有公子哥的油滑。几年行伍生活洗去唐冉身上的油滑气息,为他增添几分沧桑落拓之感。
唐家公子变得不同了,以前他瞧不上路边酒馆的浊酒滋味,如今他只将这浊酒喝得津津有味。
看着这样的唐冉,玉笙的心忽然跳快了几拍。
唐冉反问玉笙:“你可要想好,我现在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西北军统领。我家中父亲早死,我刚从军之时还吃过败仗,如今仍是戴罪立功之身。你却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女官,你若是嫁给我,当真不会后悔?”
玉笙故作镇定道:“你母亲依旧行动不便,你家中妹妹即将出嫁,你难道不想要一位、能为你家中走动京中关系的主母吗?如你所言,我是太后身边亲近女官,在京中贵家女眷里总归有几分薄面。”
唐冉歪着头想了一会,他将一双长腿交叠起来,靴子尖一晃一晃的,他过去也常做这个动作。
唐冉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站起身,在询问过跑堂小厮后,他拉着玉笙去到京中最贵的那家首饰铺子。
唐冉进门便吩咐掌柜说,取最贵最华丽的那支钗子出来。掌柜一听乐开了花,亲自引路将唐冉二人请上楼落座。
华丽得有些俗气的钗子盛放在木头托盘里,唐冉拿起簪子咂咂嘴,他也有些嫌弃这发钗庸俗模样。
发钗插进玉笙鬓边的力道却是轻柔的,唐冉对玉笙说:“我想要娶你这话,我多年前便对你说过。你放心,这话依旧作数。如今你若是答应要嫁给我,可就没有什么反悔余地了。”
唐冉对玉笙坦言:“我家中不比过去,家里的确需要一位主母,代替我行动不便的母亲和即将出嫁的妹妹打理家事。只不过,以我这不上不下的军衔,你嫁给我也不能获封诰命。”
“我父亲前些年战死沙场,我家中爵位已被废除,我不能继承父亲爵位。”
“家母重病在身无心打理集中诸事,家妹更是身有婚约。”
唐冉话锋一转,对玉笙郑重道。
“你会是我家中唯一的主母,家中上下无不以你为尊,这是我能给你的保证。”
“这钗子你先戴着,事权从急,我若是拿我母亲或是妹妹的首饰来糊弄你,你只怕更为不喜。”
唐冉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实则红晕从他的耳根子一直蔓延到他的脖子,不过是他自己未曾发现罢了。
玉笙笑着点点头,这次她觉得,她终于看见,眼前这个之人的些许真心。
于是十年时光飞逝,唐冉到底升了官,玉笙也跟着封了诰命。
如今的玉笙不只是唐家的主母,在西北边陲的永宁城中,人人皆会恭敬唤她一句少夫人。
思绪回到现在。
在爆出的烛花声后,玉笙面对丈夫问出心中多年疑问:“观晨,我还在做女官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对我说,你心仪于我呢?”
四十岁的唐冉想了想,他不再像年少时那般别扭,而是坦诚回答道:“那年中秋宴席上,我看到你在望着月亮许愿,那神情悲伤又专注。我不知你为何悲伤,我只是觉得,你如果笑起来会很好看。”
“母亲也总是独自站在庭院里,孤独地望着月亮想着心事。那种时候的母亲,总会令我觉得,她是我触碰不到的遥不可及之人。”唐冉说。
——————————————
回忆起陈年旧事,唐冉不禁发问,冯太皇太后当年为何会应允玉笙嫁给自己。
据他所知,冯太皇太后当年似乎有意愿给玉笙赐婚冯家族中子弟。
说起此事,玉笙心中也尚有疑惑。
当时她胆战心惊面对冯太后说出,她想要拒绝赐婚之事。
出乎玉笙的意料,听到她忤逆自己的心意,冯太后未曾动怒。
太后只是问她,是不是想要离开后宫。
那天的玉笙只是记得自己格外大胆,面对太后的询问,她点了点头。
得到玉笙肯定回答的太后忽然陷入沉默,年长贵妇总是挺直的后背忽然佝偻下去,保养得体的妇人顷刻间老态毕现。
这是玉笙从未见过的太后模样,这让她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玉笙迟疑着开口,试探地唤了面前妇人一声:“太后娘娘?”
不过片刻工夫,冯太后便恢复如常。
冯太后面色凛然,她又是那个历经三朝风雨,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太后娘娘了。
冯太后赐予玉笙一笔丰厚嫁妆,她还特地恩准、宫中看着玉笙长大的那些老资历宫人出宫一次,让他们去参加玉笙的婚礼。
出嫁那日,宫中谨遵太后懿旨,让玉笙的花轿从太后永寿宫中出发。
那天,待玉笙素来严厉的掌事姑姑忍不住红了眼睛,姑姑本是惜字如金之人,她难得对玉笙叮嘱了许多话。
这时,总角的小宫女走进来说,玉笙姐姐,太后娘娘来了。
冯太后亲手为玉笙戴上凤冠,这让玉笙有些受宠若惊。
多年以前,在文家因参与皇位争夺之事、招来满门屠戮时,奶娘带着侥幸逃出生天的玉笙辗转千里来到京城。
那位刚被册封为太后的冯氏女子下旨召见玉笙和她的奶娘,太后说,她要收玉笙做义女,让玉笙享受和皇家公主同样的锦衣玉食生活。
玉笙的儿时记忆已然模糊,但她记得在召见后,她和奶娘回到住处时,奶娘破天荒地待玉笙严厉非常。
奶娘要求玉笙,要将她教给玉笙的话尽数背熟,玉笙背不会就不准睡觉。
时隔多年,玉笙依旧记得她心中那时的委屈。年幼的她不知道,奶娘为何忽然待她很凶。
路上她们忍饥挨饿时,奶娘总是将仅有的干粮让给她,奶娘自己只说不饿。
过几日,冯太后再次召见玉笙,玉笙按照奶娘教给她的去做了。
玉笙跪在太后面前,以孩童稚嫩的声音说道,臣女愿为奴为婢侍候太后左右,请求太后收回要将臣女收做义女的成命。
尚且年幼的玉笙还不能懂得,奶娘为何会教她说这番话。奶娘是她最后的亲人,她不想惹奶娘不开心。
玉笙十三岁那年,奶娘一病不起,自此撒手人寰。
自从玉笙入宫成为宫女,奶娘也陪伴她一起进入后宫。
奶娘会识文断字,她便成为了永寿宫中的女官之一。
奶娘这几年与掌事姑姑交往密切。
奶娘临去前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尽数交给了掌事姑姑,她请求掌事姑姑日后代她照顾玉笙。
——————————————
凤冠落在玉笙头上的那一刻,玉笙猛然醒悟,奶娘当年为何会教她说那番话。
那是洞悉世事人心的奶娘,为玉笙未来某一日想要逃离后宫之时,所博取到的珍贵机会。
上位者自是性情凉薄,文家一族几百口的牺牲,在太后和陛下看来,不过是身为臣子的投效尽忠。
冯太后那时说,要收玉笙做义女,她心中自是盘算着,要将玉笙培养成笼络人心的工具。
如今,玉笙作为尽心尽力侍奉冯太后多年的女官,宫中众人皆是认可玉笙的功劳苦劳。
即便是心性凉薄的冯太后,在她面对玉笙的出宫请求时,到底动了些恻隐之心,她终是应允玉笙出宫离去。
永寿宫的总管内侍哽咽着提醒众人,吉时已到。
玉笙将要起身时,冯太后却伸手按住玉笙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坐上花轿后,玉笙在脑海中不断回想,方才冯太后对她说的话。
冯太后对她说,玉笙,你离开这深宫,便不要再回头。女子若是被困在此处,便终身不得逃脱。
冯太后还说,玉笙,如果你还没有厌弃哀家这个老婆子,可以得空进宫来瞧一瞧哀家。哀家见你前来问候,自会心中喜悦。
如今年近不惑的玉笙回想起陈年旧事,口中不禁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唐冉听出妻子这声叹息里藏着心事,他便问起妻子因何叹气。
玉笙难掩伤感情绪,她无不遗憾道:“我那时年纪尚轻,竟是不曾想到,纵使太后娘娘在宫中度过了漫长岁月、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她也和宫中的女官们一样,心中会对繁文缛节的宫廷生活生出无尽的寂寞与厌烦。想来她心中一直在怀念,过去生活在深宫之外时,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