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一隅失了平日的静谧,季风裹挟着泥土腥味和透骨潮湿扑面而来。
又是陶江两省的梅雨时节,京城长大的荣安最是讨厌这种潮湿黏腻的天气。
她拢一拢发丝,晨间的刨花水上得少了些,两鬓碎发渐渐散落下来。
荣安想起自己的儿媳妇,同是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的唐映,她想来亦是不喜这种天气的。
京中送来的线报还放在荣安手边,谢川出声提醒荣安:“庆容殿下,您已经出神很久了。”
荣安猛然回神,她这才将写有线报的纸条丢进香炉里,纸条很快烧成一摊灰烬,和香料余烬混合得难舍难分。
荣安素来严肃的脸上挤出些笑意,谢川心知,这是荣安在掩饰她心中的不安。
荣安询问谢川:“元歌,你今日怎么叫起本宫闺名来了?”
荣安是先帝唯一的嫡出子嗣,她自出生起便有了公主封号。
除去先帝和少数皇室长辈,少有人记得荣安的闺名。
谢川似是安慰,又似是透彻道:“殿下,昌裕郡主自刎于殿上之事,与您并无干系。是您的外甥、当今陛下极为仇恨冯氏,在铲除冯氏势力时做得过了火,这才引来郡主行此玉石俱焚之事。”
荣安伸出葱管似的手指头,在自己两端太阳穴上用力揉搓了数下。
她虽已年过五旬,自幼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保养得当,一双玉手柔嫩宛如芳龄女子。
荣安定了定神,她对谢川说:“本宫那郡主外甥女,同她的母亲、我那幼妹宣城,并无过多相似之处。”
谢川提醒荣安:“听说昌裕郡主是冯氏那女人亲自养在身边的,想来郡主与宣城殿下母女之间的相处时间,是极为有限的。”
荣安按住额头:“元歌,线报上还说,因本宫那外甥女愤然自尽之事,宣城受到打击一病不起。你说,这次我难道做错了?”
谢川摇摇头:“殿下,冯氏及其族人作恶多端,您合该为民除害,铲除冯氏一族余孽。至于郡主之事不过是意外,她与那冯氏关联尤甚。近些年来,郡主隐然成为冯氏族中话事人。”
“过去几年中,冯氏所行恶事,皆有郡主从中纵容庇护。论起冯氏罪行,郡主逃不了个中干系。”
“至于宣城殿下的病,小人会让京中的探子去请名医,来为宣城殿下诊治。”谢川说。
荣安摇摇头,她了然道:“宣城只怕是挨不过,这第二次的丧女打击了。”
谢川开解荣安:“殿下,您已经尽力了。您先前救过宣城殿下第一次,但这第二次,却是要看宣城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少女时期的荣安与宣城,姐妹关系并不如何亲密。
那时贵妃冯氏与荣安,在后宫中各自为营,二人关系堪称水火不容,连带着荣安与冯氏的亲生女儿宣城也甚少往来。
朝堂上,以冯氏族人为首的大小党派,更是多次弹劾荣安以女子之身插手政事。
那些大臣们说,她荣安的言行举止称得上败坏祖制度。
呵,女人问政便是败坏祖制?
少女荣安初听此事时,忍不住放声大笑。
本朝自国祚建立之日起,尚不及百余年。
论起立国时间长短,她荣安的行为,是万万称不上动摇祖制的,因这当朝寿命不足以长到形成祖制。
可惜荣安势单力薄,她纵然顶得住世人众口悠悠,却也终究敌不过君臣之别、父皇之命。
在冯氏及其族人的搅局下,父皇忽然降下赐婚圣旨,荣安将与陶党党魁之子苏宏时成亲。
冯氏那女人精明得很,她膝下皇子早夭,她便要从淑妃唐氏手中抢来个儿子。她平日里精心抚养皇子,作为她在后宫中的生存依凭。
连对待亲生女儿宣城,冯氏都不曾如此上心。
身为过世皇后唯一子嗣的荣安,自是瞧不起平日里冯氏的功利做派。
荣安自诩嫡长公主,自是有责任照顾弟妹。
因此逢年过节时,荣安总会派人上门,去对宫中的皇子皇女们嘘寒问暖一番,将那场面工夫做好。
其中有人不为所动,也有如宣城这般感怀在心的。
回忆纷至沓来,如今的荣安依旧记得,当年她那个性子柔弱的皇妹宣城,涕泗横流跪倒在她面前的场景。
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宣城却是不请自来,荣安很快意识到事出有因,她递给谢川一个眼色,谢川即刻屏退左右。
见闲杂人等退下,宣城终于吐露来意:“皇长姐,求求你救救我。郎中说,我如今已身怀有孕。”
宣城那年不过二八年华,她自幼被父皇娇生惯养长大。听宫人们说,宣城连她院子里的杏花落下,都会掉下眼泪的。
荣安平日里不喜宣城这个娇滴滴的妹妹,虽然宣城每次看向她时,总是对她这位皇长姐投注着仰慕的姿态。
有那么一刻,荣安是想将宣城赶出府上的。
若不是宣城生母冯贵妃从中作梗,想她荣安身为先皇后唯一子嗣,又怎会失宠于父皇?
冯贵妃不舍得她的亲生女儿宣城远嫁出京去陶然苏家,趁着她荣安与父皇生出嫌隙之际,冯氏便向父皇提议,让荣安与陶党党魁苏运龄之子苏宏时联姻。
而宫中原本与苏家的联姻对象,是宣城和苏家排行三十一的苏宏年。
其中缘由也不难猜,不过是冯贵妃瞧不上苏家推举出的这个苏宏年,冯氏嫌弃苏宏年非是长房所出,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
宫中总要有人与陶然苏家联姻,吏部尚书兼陶党党魁苏运龄又权倾朝野,随意选个不受宠的皇女远嫁去苏家,苏尚书自会心生不满。
苏尚书那老狐狸既然答应父皇,让出吏部尚书的位子、前去地方任职,他定是要从父皇这边得到甜头的。
父皇许给苏尚书的,不是权利便是地位。苏尚书此去地方任职是明升暗降,父皇是夺去了苏尚书的权利。如此看来,父皇许给苏尚书的便是地位了。
只是,以父皇的性格,他许给苏尚书的地位,是不会轻易让苏尚书轻易得到的。
于是这富贵便许给了苏尚书的独子,那个叫苏宏时的纨绔子。
苏宏时今年二十又二,他与荣安年纪相同。
有传言说,官位不上不下的苏宏时有意从军。但权臣的儿子若是从军,在军中一呼百应,父皇晚上怕是会睡不安稳了。
冯氏适时对父皇吹了枕头风,宣城便不用去苏家联姻,联姻人选改为她荣安。
父皇此举是安权臣之心,也是让权臣之子成为驸马、自此远离权利中心。
荣安接到赐婚圣旨时,一颗心彻底冷下来。
天家最是薄情寡义,哪怕她自幼受尽父皇宠爱,最后也逃不过成为联姻工具的命运。
荣安那时是认真想过造反这件事的,可惜她后知后觉的发现,父皇从未给过她兵权。
少女荣安防备了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她却唯独忘记提防,自幼对她呵护备至、亲手教导她批阅奏折的父皇。
可这世间人心,岂能任由冯贵妃和父皇摆布?
荣安一边听宣城吞吞吐吐地讲清事情原委,一边在心中冷笑。
宣城自从在诗会上偶然撞见未婚夫苏宏年,二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后,事情的发展便远超冯贵妃所料了。
不知不觉中,宣城和苏宏年来往从密,宣城更是和苏宏年偷食禁果,直到宣城身怀有孕。
荣安想,她若是将宣城安抚下来,待第二日天亮进宫如实禀告父皇,那冯氏少不得因教女无方受到父皇惩罚。
只不过,宣城到时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就算父皇顾及父女之情留下宣城性命,宣城也定是要被拉到训诫司挨板子的。至于宣城腹中孩子自是不必多少,想来一碗乌黑的打胎药便可解决问题。
至于宣城身边的诸多宫人,想来唯有死路一条。
父皇会为了维护所谓的皇家颜面,保守皇家秘辛,找个借口将照顾宣城的宫人们尽数处死。
至于做错事情的宣城,她眼下终于意识到,自己捅出了大篓子。
趁着夜色浓重时,宣城跑来荣安面前,她对皇长姐哭诉着说,不想连累身边宫人。
那时,荣安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她抓住宣城的宫装领子,一只手便将哭哭啼啼的宣城从地上拎起来。
荣安语气冰冷地告诉宣城:“有这种哭鼻子的时间,你不如想想办法,是一碗药喝下去,打掉这个孽种。还是你先瞒住父皇,再对你母妃据实相告,求你母妃为你想条出路。”
宣城哆嗦着开口:“皇姐,母妃若是知道了,定是会打死我的……”
荣安听后淡漠道,那便牺牲掉你的宫人,让他们永远闭嘴,如此便可保守秘密。
宣城还是摇头,她抽噎着说,奶娘不让我再去见苏宏年,是我自己任性,没有听从奶娘劝告。
荣安冷笑几声:“这也不行那也不是,那你是准备如何?”
宣城唯能以哭声来回应荣安的问话。
烛火映照下,少女宣城哭泣的姿容,美丽得胜过月下盛放的雍容芍药。
谢川到底是男人,他虽说如今是宦官之身,可他的男儿本心仍在。
见到哭泣得衣饰散乱的宣城,谢川红着脸将视线从宣城身上移开。
荣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她一言不发地将宣城拽到烛火近处,她对着烛火详细地端详着宣城的模样。
半晌,荣安伸出冰冷的指尖,她轻抬起宣城的下巴,那凉意激得宣城打了个寒颤。
宣城一时也忘记哭泣,她结结巴巴开口:“皇……皇姐,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荣安扑哧笑出声:“皇妹啊皇妹,你拥有如此绝色姿容,怎么还在发愁,该如何保住你的孩子和你的宫人吗?”
见宣城不明所以的模样,荣安不再兜圈子,她直白告诉宣城:“提前去和你的新未婚夫搞好关系,你先前如何与苏宏年相处,你便如何与那个梁家的小子相处。如此一来,这个孩子便会算在梁家那小子头上。若是你母亲对这个梁家的驸马还是不满意,你再如此对待后来的驸马便是。”
宣城那张美丽的面容先是泛上红晕,接着再由红转白。
“皇姐这是要我以色侍人吗?”宣城说这话时倒也忘记恐惧,她的言辞中已然透露出愤怒。
荣安嗤笑一声,她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我亲爱的皇妹,你想要留下这个因苏宏年脑子糊涂,与你亲昵间多出来的孩子。你又想保住因你一时行差踏错,即将遭受无妄之灾的宫人。”
“你想要得到如此多的东西,你竟说你不想做出些牺牲,世间哪有如此可笑之事?”
荣安的话音落下,最后一点血色从宣城面孔上褪去,她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腮边跌落在宫装领口镶嵌的珍珠上。
荣安再接再厉,她终是心有不忍,便放缓语气,轻唤宣城闺名:“小芊,你若是当真有法子,不去做那以色侍人之事。你便不会放着你的生母不找,放着那苏宏年不求,而是来找我这位平日里交往无从亲近的皇姐。”
听到荣安提起苏宏年,宣城哽咽开口:“我,我问过他的,我说要与他一起走。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做公主了,我只要做他的妻子。可是他说,他不过是苏家二房里无权无势的子弟,他不能给我一个好的未来……他走了,他回到他的家乡,他不要我了……”
荣安听得眉头紧锁,她忍不住问道:“那苏宏年可是知道,你已有身孕之事?”
宣城只是跌坐在地上,不断地流泪摇头。
荣安看着宣城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荣安思忖片刻,她低声吩咐谢川几句,谢川领命出门。
谢川不多时回来,他回禀荣安说,梁家公子三日后会出席宫中宴请。
荣安将消息告知宣城,她最后对宣城说:“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不待宣城回答,荣安便离开花厅,回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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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出嫁一事,礼部筹备了长达一年之久。
待繁琐礼节过后,荣安即将远嫁出京前,她特地去宣城府上探望过。
世人只知宣城早产,众人却是不知,是荣安提前安排过的御医虚报过宣城腹中胎儿月份,这才能将宣城的大女儿记在了梁驸马名下。
只可惜宣城那大女儿福薄,生下来未待足月便匆匆夭折。
丧女之痛让宣城陷入绝望,那张曾经如花般娇艳的容颜,如今枯萎似那冬日残荷。
待到下人离去,宣城才敢面对荣安恸哭出声:“皇姐,这个孩子……我终究还是留不住她……就像我当时留不住她的父亲……”
记忆至此有些模糊,荣安当时正为远嫁出京一事心烦。
于是她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对宣城说了什么。
荣安远嫁苏家后,她有天收到探子消息说,宣城自丧女后性情大变。
宣城开始喜欢热闹宴会,喜穿红色宫装。
还是谢川提醒,荣安方才意识到,胆怯的宣城是在试图将她自己,活成过去荣安那般的明媚模样。
外面传来喧闹声,荣安探寻地望向谢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