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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尾声·下】江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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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川不多时回来,身后竟是跟着荣安多日不见的儿子苏恒。

苏恒此去京城是回京述职,按理来说,距离他代母亲宣城处理好京中事宜,尚且还需要些时日。

荣安难得见到神色慌张的苏恒,她眉头紧锁,不轻不重地提醒儿子:“你这又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匆忙,连走路的步伐都乱了。京城里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你怎会提前许多回来?”

苏恒罕见的有些无措,他大力地抓着袍角,似乎连双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母亲,宁宁她,她说要与我和离……”

荣安听罢,却是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你那妻子当真与你如此说?”

苏恒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唐映托人转交给他的和离书。

谢川上前接过和离书,先行看过书信上内容。

谢川说:“殿下,依小人拙见,少夫人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与公子和离了。”

荣安接过和离书,她看过后哈哈大笑:“本宫这儿媳妇竟有决心抛夫弃子,今次倒是要让本宫刮目相看了。好一个唐映,真不愧是将门之女,行事颇有决断。”

苏恒无措地看着荣安,那神情居然和当年的宣城有些相似。

荣安忽然来了兴致,她正色询问儿子:“蓝骞,你又打算如何做呢?”

听到母亲询问,苏恒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不会再按照母亲的心意而活了,我要去西北将宁宁找回来。”

荣安却是笑着摇头:“不,蓝骞,本宫从未强迫你做过什么。哪怕当年你祖父极力反对你与那周家小姐来往,本宫也只是对你说,你遵从自己心意便是。”

“可是,蓝骞,你每一次都会选择你的仕途,转而放弃你的心上人。”荣安虽是笑着,她冷酷地对儿子道出事实。

听到荣安的话,苏恒愣住了。他像是一座木雕,呆立在原地。

苏恒这副模样更像少女时的宣城,看得荣安气不打一处来。

苏恒结结巴巴地开口:“母,母亲,是您让我此去京城,处理冯家之事的,您又何出此言……”

荣安利落颔首:“没错,本宫是让你此去京城,处理冯家事宜。而你明知,你妻子与昌裕郡主私交甚笃,你却还是毫不迟疑地对对冯家下手。从始至终,你并未向本宫提出过半分质疑。”

“蓝骞,你敢说,你当真会因为你的妻子,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吗?”面对儿子,荣安给出会心一击的询问。

这下,苏恒彻底陷入沉默之中。

荣安随意挥挥手:“下去吧,蓝骞,本宫今日乏了。”

苏恒还是迟疑着开口:“可是,母亲,是您一直不肯放权给宁宁,您不许她管家,您又一直将怀照带在身边,您总是对宁宁照顾儿子的方式诸多埋怨……”

“为你妻子出头的这些话,你早就该说出口。而非是等到现在,待你妻子彻底对你心灰意冷,你方才后知后觉,想要做些什么来挽留她。”荣安冷冷地打断儿子。

苏恒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面对儿子,荣安还算多了些耐心解释:“蓝骞,已经太晚了。我早与你讲过,唐映的心不在你身上,她本就是为家族存续嫁来陶然、与苏家联姻。作为你妻子的这些日子里,唐映又是无时无刻不在为她的娘家谋划。”

“看在她养育你的子嗣的份上,不论是她兄长安插在城中的那些人,还是她暗中协助本地工匠前往西北,为西北唐家做事。这桩桩件件事情,本宫平日里可以佯作不知。”

荣安说得口干,谢川及时斟茶给她。荣安姿态优雅地抿下几口茶,这才对苏恒继续道。

“说起来,你以往喜欢与唐映耍公子哥脾气。你时常会因一点夫妻口角,将唐映一人丢下。”

“你以为,你们之间有了怀照这个儿子,你从此便能将唐映拴在身边。你为何会忘记,你的妻子也是受到家人宠爱长大的京中闺秀。”

“若是唐家有心求富贵,唐映早该在本宫那侄儿做扬王时,便做了扬王妃,如今她也合该入主中宫,成为六宫之首的皇后。”

“你对待唐映如此恣意妄为,只能是将她越推越远。”

苏恒心知自己理亏,他仗着荣安是他的亲生母亲,便维护自己颜面地开口:“母亲,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如今为何要为那抛夫弃子的女人说话?”

荣安姿态悠然地点头:“的确,本宫这位母亲理应站在儿子一边,而非是替本宫那冷情冷性的儿媳妇说话。也罢,既然如此,本宫将择日将为你挑选新妇。至于那个唐映,你将她当成怀照生母看待便是。日后你府上自有新妇,为你操持家中大小事宜。”

“你放心,这次母亲会为你挑选一位听话的妻子,她断不会像唐映这般心系娘家。”

苏恒见到荣安这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心里就算对母亲有再多怨言,听母亲娓娓道来他平日所作所为后,他此时也是自知理亏的。

于是苏恒面对荣安,像他孩提时那般无措跺跺脚,拂袖转身离去。

还是苏恒贴身小厮送来一个木盒子,说是少夫人连同和离书送到公子手上的东西,被公子忘在了马车上。

谢川打开盒子,里面是修复一新的琵琶。

荣安见盒子里的东西是琵琶,老神在在地开口:“元歌,你且看看琴身背面,可是刻有‘朔月斋’的名号?”

谢川看过琵琶背面,颔首疑惑道:“琵琶背面的确刻着‘朔月斋’,但殿下如何得知此事?”

荣安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她没有直接回答谢川的疑问,而是吩咐他说:“派人传话给蓝骞的父亲,怀照撞碎的那把琵琶,他那儿媳妇找人替他修好了。”

说罢,荣安蹙眉低声咒骂了句:“小的也好老的也罢,他姓苏的男人对待女子,皆是薄情寡性。可他们偏生喜欢装出情圣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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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宏时仔细端详过修复一新的琵琶,他细长的指尖抚摸过琴颈,那模样像极了男人在抚摸心爱女子的脸颊。

苏宏时那样子荣安看得几欲作呕,她决定眼不见心为静。

荣安将要起身离去时,苏宏时叫住荣安,他质问妻子道:“红衣是因为殿下而离开我的。”

换做是平日里,荣安不屑于对苏宏时解释什么。只是今日,她着实不想再看苏家男人的虚伪嘴脸。

荣安扬起下巴,她对苏宏时高傲道:“非也,那位红衣姑娘说,你们二人欢好多年,你若有心想要娶她做妾室,你会排除万难将她赎身出教坊。你不会让她白白等到,本宫父皇赐婚之事。”

苏宏时愣住,他没有想到,荣安居然肯对他提起,他的昔日红颜知己。

荣安眯起眼睛,她面对苏宏时了然道:“本宫知道,你这许多年来一直在想,本宫身为先帝嫡长女,眼睛里定时容不得沙子,不能接受一女共侍二夫。所以本宫是赶在你我成亲前,特地前去教坊,解决了你这位红颜。”

苏宏时也不摆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架子了,他不服气地对荣安嚷嚷着:“殿下莫不是向来如此霸道行事吗?”

荣安啧啧两声,她上下打量着苏宏时,脸上毫不掩饰鄙夷神色:“凭你,不配让本宫做那女儿家的计较之事!”

荣安的高傲态度让苏宏时顿时噎住,他只得收起怒气,好声好气恳求荣安:“殿下,我只是想知道,红衣她去了哪里。她一个教坊女子,此生只识得弹琴唱歌,她并无长技傍身。离开教坊以后,我只怕她无法独自生存下去。”

时隔多年,荣安依旧记得那个外表柔弱,但眼神坚毅的女子。

那时一身男装的荣安前去教坊拜访红衣,她本意是问红衣,要不要以她侍女的身份同去陶然。

身为实权公主的荣安,自是瞧不起苏宏时这种仰仗父辈鼻息的世家子弟。

苏宏时未曾中过进士,他还是依靠父亲权势,在朝中混上个不高不低的职位,成日里还说要去从军这类的大话。

荣安难逃赐婚旨意,但她不想费心对待苏宏时,为他生儿育女。

她打听到,苏宏时有位红颜知己,是京城教坊中的琵琶名家。

名唤红衣的女子听闻荣安来意,她并未如荣安所预料的那般,对荣安显露出敌意。

恰恰相反,红衣流着眼泪对荣安说,苏公子若是真心对奴家,他早会听奴家请求,将奴家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里赎身出去。

荣安不解地问红衣,你不恨本宫抢走了你的心上人。

红衣摇摇头,她无不落寞道,苏公子嘴上说心仪奴家,可是他多年来只是看着我在这教坊里摸爬滚打、吃尽苦头。任凭奴家如何恳求,他都不肯松口带奴家离开。他借口说,家中父亲管教森严,不许他成婚前在别邸养有外室。

红衣双眸含泪看向荣安,她字字真切道,殿下同为女子,您难道会觉得,一个男子放任心仪的女子在火坑里挣扎多年,他是真正喜欢那女子吗?

荣安静静思考片刻,她开口询问红衣,你想要什么。

片刻后,荣安带着赎了身的红衣离开教坊。

教坊老鸨自是不肯轻易放人,荣安动用了些手段,这才让老鸨不情不愿地点头。

教坊女子皆是苦命之人,她们或是被豺狼虎豹似的家人卖进教坊,或是走投无路之下入了奴籍。

教坊女子进入教坊时两手空空,所以她们离开时,也须得干干净净离去,甚至连贴身衣物也不能带走。

红衣走在荣安身后,她身上穿着荣安的男装外袍,脚上套着谢川借给她的靴子,怀里抱着那把苏宏时以前兴起时、一掷千金买给她的朔月斋琵琶。

荣安帮助红衣赎身,红衣自是对荣安千恩万谢。

红衣对荣安行三跪九叩大礼,说自己愿为奴为婢侍候公主。

荣安摇头,她对红衣说,你自由了。

说罢荣安想要转身离去,红衣却是膝行几步抓住荣安的绸裤,她说殿下为奴家赎身,奴家以后就是殿下的人。

这时谢川开口提醒荣安,殿下,您需要有人为您走遍诸多行省做事。以小人拙见,红衣姑娘擅长待人接物,她做这事正合适。

自此红衣成为荣安见不得光的下属之一,她离开京城前,将苏宏时送给她的琵琶交给荣安。

这样荣安得以向苏宏时交代,红衣离开之事。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荣安只告诉苏宏时,红衣离去一事。

至于红衣成为荣安手下之后的事情,荣安缄口不提。

荣安不再去看陷入沉思的苏宏时,他从来是无关紧要之人。

心中思及如今局势,荣安有些头疼地想,被自己推上皇位的侄子庆晖隐然有脱离掌控的趋势,看来她需要重新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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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迈开步子,谢川及时为她撑开油纸伞。

荣安看向谢川,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谢川时的场景。

素有才名的少年突遭家中巨变,身受宫刑被充入掖庭。见到深受圣宠的荣安公主驾临,谢川仍是挺直背脊,保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他冷静地向荣安分析利弊,指出陷害谢家之人和荣安的敌人,同为京中世家冯家。

像谢川和红衣这样的人,荣安手下还有许多。

像是如今贵为皇太后的皇帝生母江晚韵,当年不过是个说要替姐姐报仇的小孩子。

想当年,那江家姐妹的父亲不过京中无名小吏。

江家长女因生得美丽,竟在上街买胭脂时,遭到路过的冯贵妃兄长觊觎。那冯贵妃兄长早有正室夫人,却还想要娶江家长女做妾室。

江父得知此事后,只当女儿攀上高枝,竟然联合冯家护院一起哄骗大女儿坐上花轿,让他那不知所以的大女儿做了人家妾室。

谁知江家大女儿性情刚烈,她发现真相后抵死不从,这便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去。

江父不敢得罪权贵,冯家护院将枉死的江家长女尸体抬回来,他还要对着大女儿的尸体骂她年纪轻不懂事。

还是当年不过十来岁的江晚韵怒斥父亲趋炎附势,逼得长姐走上绝路。

当夜,江晚韵在遭到父亲毒打后,连夜跑出家门逃命。

荣安是在出城回京路上捡到江晚韵的,她救下那个浑身是伤,在寒冬腊月里垂死躺在街边的小姑娘。

想到冯家如今遭遇,荣安长舒一口气,冯家终于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冯家作恶多端,就算庆晖眼下需要对冯家的反扑行为做出暂时让步,但冯太皇太后这座靠山死后,冯家终究不会长久了。

荣安不免有些茫然,冯家大厦将倾,她多年夙愿如今即将达成,那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谢川在对她说着什么,荣安听得有些出神。

见荣安停下脚步,谢川提醒地唤了一声殿下。

荣安暗骂自己上了年纪,今日如此容易走神。她不好意思地询问谢川,方才说了什么。

谢川温和道:“殿下,小人说,少夫人从京城离开后,直接去了西北永宁城,可是要派人盯着她些?”

唐映的面容闯入荣安的脑海,她回想起,那个当时不远万里、独自前来登阳城找她谈判的女孩子。

荣安想起唐映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闪动着野心的眼睛。

在苏家度过的十余年生活,从未让唐映眼中的野心磨灭半分。

每当少女时的荣安看向镜子,她也总是看到,自己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野心。

荣安低声吩咐谢川:“送信去给红衣,且让她去会一会,本宫那个有勇气抛夫弃子的儿媳妇唐映。红衣此生识人无数,她少有看走眼之时。”

“本宫很是好奇,过去那个极力逃脱入宫之事的唐映,如今在脱离苏家妇的身份后,她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在权利场中度过半生的荣安如此说道。

登阳城里的缠绵细雨总有尽时,荣安心想,唐家如今手握西北商路,她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荣安做好打算,她总要借着唐映和离之事,趁机抢到西北商路的永久通行权。

【第二卷两省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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