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黄昏,操场是最热闹的地方。
塑胶跑道上散布着相邀散步的青年教师,和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真的在跑步锻炼的,有戴着耳机散步的,更多的,是那些借着“运动”名义聚在一起的年轻身影。
虞楠是被陈仪硬拉来的。
“再学下去脑子要炸了!”陈仪拽着她的胳膊,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陪我去操场走走吧,就三圈,我保证。”
虞楠其实想回教室做那道黎钦夏留下的竞赛题——昨天他又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道题,但题干复杂得像篇小论文。但她看了看陈仪疲惫的眼神,还是合上了练习册。
“好。”她说。
“就三圈!”陈仪立刻精神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操场上,夕阳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跑道是橘红的,草坪是金绿的,连远处篮球架投下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温柔得不像话。
她们刚踏上跑道,就听见旁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是林澈,黎钦夏那个打篮球的朋友,此刻正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眼睛盯着操场中央。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是一对小情侣。
男生女生并排走着,距离不远不近,但肩膀偶尔会碰到。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低头走着,女生时不时踢一下跑道上的小石子。
“我赌三圈。”一个男生说,“最多三圈,教导主任肯定来。”
“我赌五圈。”另一个说,“你看他们那怂样,手都不敢牵。”
林澈摇着头:“你们太保守了。我赌他们走不完两圈——看到没?那边树后面,教导主任的秃头已经反光了。”
几个男生齐刷刷转头,果然看见操场入口处的梧桐树后,一个熟悉的地中海发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靠,老张今天这么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期中考试刚结束,抓早恋高峰期啊。”林澈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这时候还出来散步,胆子够肥。”
陈仪凑到虞楠耳边:“那个女生是七班的文艺委员吧?我记得她作文写得特别好。”
虞楠点点头。她记得那个女生,上次作文竞赛一等奖,文字细腻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男生是体育特长生。”陈仪继续八卦,“铅球破过校纪录。你说他们怎么认识的?”
虞楠没说话。她看见那对情侣已经走完了一圈半,两人的手背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像两只试探的蜗牛,触角轻轻一碰,就缩回壳里。
就在他们走到第二圈,手背碰触的频率越来越高,手指似乎马上就要勾到一起时——
“喂,鱼头!”
黎钦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运动服,额头上绑了条黑色发带,手里拎着瓶矿泉水,正朝这边小跑过来。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你也来跑步?”他在虞楠面前停下,气息平稳,显然是慢跑热身。
“散步。”虞楠说。
“巧了,我也准备跑几圈。”黎钦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操场中央,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哟,有情况啊。”
他也看到那对小情侣了,还有树后面的教导主任。
“林澈,”黎钦夏朝那边喊了一声,“你们几个,过来。”
林澈小跑过来,几个男生跟在他身后,脸上还挂着看热闹的笑。
“老张在那边蹲点呢。”林澈压低声音,“这对小鸳鸯今天怕是要完蛋。”
黎钦夏看了眼那对已经走到第二圈半、手指几乎要勾到一起的情侣,又看了看树后若隐若现的秃头,忽然笑了。
“帮个忙。”他说。
五分钟后,操场中央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场景。
六个学生围成一圈,席地坐在草坪上,中间摊开几本练习册和草稿纸。黎钦夏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他声音很大,大得周围十米都能听见,“怎么把旋转磁场等效成线性运动。虞楠,你怎么看?”
虞楠看着草稿纸上那道她昨晚做到一半的题,沉默了两秒。
“用相对运动。”她说,声音也下意识提高了,“以旋转磁场为参考系,线圈的运动就简化了。”
“有道理。”黎钦夏点头,笔尖在纸上点着,“那这个相对速度怎么表达?林澈,你算算看。”
突然被点名的林澈一脸懵:“啊?我?”
“你不是要补物理吗?”黎钦夏把笔塞进他手里,“快,算。”
林澈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欲哭无泪:“大哥,我是体育生……”
“体育生也要学物理。”黎钦夏理直气壮,“快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几个男生憋着笑,也装模作样地凑过来看题。陈仪则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英语单词本,大声背起了单词。
那对小情侣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脚步慢了下来,手指迅速分开,距离也拉大了一些。
教导主任从树后走了出来,背着手,朝这边走来。
完蛋了。虞楠想。这掩护打得也太假了,谁会相信一群学生放学后围在操场中间讨论物理题?
但教导主任走近时,脸色却意外地和蔼。
“讨论题目呢?”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摊开的草稿纸。
“是,张主任。”黎钦夏站起来,表情认真得虞楠差点信了,“我们在讨论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卡在相对运动这里了。”
教导主任弯下腰,看了看草稿纸上的公式。
“思路是对的,”他说,“但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旋转磁场不是匀速的,角速度在变化。你们看这里……”
他接过黎钦夏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图,开始讲解。
虞楠愣住了。
其他几人也愣住了。
只有黎钦夏反应最快,他立刻蹲下来,凑过去听,还不时点头:“对,这里应该用积分……虞楠,你说是不是?”
虞楠很快跟上:“对,有点难。”
教导主任讲了足足五分钟。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
那对小情侣已经趁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操场。树后那几个看热闹的男生也散了。
最后,教导主任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能放学后还这么用心学习,很好。不过注意时间,晚自习快开始了。”
“谢谢张主任!”几个人齐声道。
教导主任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春季运动会,黎钦夏你报了三千米吧?好好练。”
“好的主任!”黎钦夏应得响亮。
等教导主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操场入口,几个人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齐齐瘫坐在草坪上。
“我的妈呀……”林澈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老张也太能讲了。我一个字都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