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题最后他们都写出来了,一模一样的步骤和论证。
而很快就是运动会了。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操场彩旗招展,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混合气味。
虞楠穿着一条浅绿色的棉麻裙子,裙摆到小腿,风一吹就轻轻扬起。陈仪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裙角:“这颜色真好看,衬你。”
“我妈买的。”虞楠说,手指不自觉地揪了揪裙摆。
“阿姨眼光好。”陈仪今天也特意打扮过,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卷了小小的弧度。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神秘兮兮地翻开,“看,我昨晚熬到两点写的。”
虞楠凑过去看。工整的小楷填满了半页纸,是一阕《浣溪沙》:
《浣溪沙·观赛偶得》
碧草连天日影斜,红衣素手捧冰瓜。看台笑语乱如麻。
一跃惊鸿谁可比?三分入网自堪夸。此身愿化掌中沙。
“掌中沙?”虞楠轻声念出最后一句。
“哎呀,就是愿意为他加油助威的意思嘛。”陈仪脸微微红了,“你看,‘一跃惊鸿’写跳高,‘三分入网’写篮球——周慕远虽然文科好,但体育课投篮还挺准的,我观察过。”
虞楠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想起她两周前还在为写黎钦夏的观察记录,现在又能为周慕远填出这样婉转的句子。陈仪的喜欢像春天的风,轻盈地从一个枝头跃到另一个枝头,从不深陷,却每次都真诚。
“写得很好。”虞楠说。
“那是。”陈仪得意地合上本子,“走,去广播站投稿。听说今天播音员是学生会的人,说不定能念出来呢。”
两人穿过喧闹的操场。到处是奔跑的身影、加油的呐喊、裁判的哨声。跳高场地围了一圈人,跳远沙坑边聚了一群,跑道起点处运动员正在热身。
广播站设在主席台侧面,用几张课桌临时拼成。虞楠走近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钦夏坐在播音席上,戴着耳机,正低头翻着一叠稿子。他今天穿了统一的红色志愿者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额头上绑着那根黑色发带,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但反而有种随意的好看。
他抬起头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来。
“哟,稀客啊。”黎钦夏摘下一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来投稿?”
陈仪抢先把稿子递过去:“投!必须投!我这可是精心创作的!”
黎钦夏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起:“《浣溪沙》?给谁的?”
“要你管。”陈仪脸更红了,“念就是了。”
“行行行。”黎钦夏把稿子放在一边,目光转向虞楠,“你呢?没稿子?”
虞楠摇头:“没有。”
“写一篇呗。”黎钦夏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夸夸我。”
虞楠看着他:“夸你什么?”
“夸我待会儿三千米跑得快啊。”他说得理所当然,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比如什么‘英姿飒爽’‘一骑绝尘’‘勇夺第一’之类的——你语文那么好,随便写写。”
陈仪在旁边“噗嗤”笑出声:“黎钦夏你要不要脸?”
“要那玩意儿干嘛。”黎钦夏满不在乎,“虞楠,写不写?不写我可要念陈仪这首酸溜溜的词了。”
“你才酸溜溜!”陈仪跳起来要抢稿子。
黎钦夏手一抬,稿子举得高高的。他比陈仪高一个头还多,陈仪根本够不着。
“写一篇嘛。”他看着虞楠,声音拖长了点,像在撒娇,又像在耍赖,“就一篇。我待会儿念的时候,说是高二三班虞楠同学来稿——多有面子。”
虞楠与他对视三秒,从书包里掏出便签本和笔,背过身去写。
黎钦夏嘴角翘起来,得意地朝陈仪挑了挑眉。
陈仪翻了个白眼,小声对虞楠说:“你就惯着他吧。”
虞楠没说话,笔尖在便签上飞快移动。半分钟后,她撕下那页纸,转身递给黎钦夏。
黎钦夏接过来,念出声:
“致三千米运动员:跑道漫长,脚步坚定。愿你如风,自由奔向终点。——高二三班虞楠。”
他念完,抬头看虞楠,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
“就这?”他说,“也太敷衍了吧。”
“不收也可以。”虞楠伸手要拿回来。
黎钦夏手一缩,把便签纸小心地夹进手里的稿子中间:“要,当然要。虽然短了点,但胜在真诚。”
他把虞楠的稿子放在最上面,然后拿起陈仪那首《浣溪沙》,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
“接下来播送高二三班陈仪同学的来稿,《浣溪沙·观赛偶得》——”
他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操场,清亮又有力,和平时的散漫完全不同。念到“一跃惊鸿谁可比”时,他故意顿了一下,眼睛瞟向陈仪。
陈仪回敬了一个眼神。
一首念完,操场上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和口哨声。黎钦夏满意地放下稿子,拿起下一张。
“接下来是高二三班虞楠同学的来稿,”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致三千米运动员:跑道漫长,脚步坚定。愿你如风,自由奔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