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录处乱糟糟的。虞楠领了号码布——233号,别在胸前。她换上运动服,是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短袖短裤,不太合身,袖子有点长。
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线条流畅的小臂,又把过长的裤脚往上折了两折。
“虞楠?”负责检录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报的不是跳远吗?”
“临时替补。”虞楠说。
老师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她,女孩看起来有些单薄,且过于沉静,很难想到她长跑的样子,再次确认:“能行吗?一千五百米可不轻松。”
“可以。”虞楠点头。
老师没再多问,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站在起跑线上时,虞楠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周围是其他班的选手,个个身高腿长,有的在做高抬腿,有的在拉伸,专业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同班女生找出一双码数合适的运动鞋,即便不太适合长跑,但也没办法了。
发令枪响。
她冲出去,不疾不徐,保持在中间位置。这是她的策略——前期保存体力,后期冲刺。
熟悉又陌生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台上的呐喊声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鞋子踏在塑胶跑道上的规律响声。
一圈,两圈。
肺开始疼,腿开始酸。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
但她没减速。这是她熟悉的感觉——身体到达极限,意识反而清晰起来。那些平时困扰她的、细微的、无休止的思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吸、脚步、前方弯道。
第三圈时,她开始加速。
超过一个,两个,三个。
看台上的呐喊声变得清晰起来:“虞楠!加油!虞楠!加油!”
她听见陈仪的声音,尖尖的,破音了。
她没抬头,继续跑。转弯时,余光瞥见广播站的方向。那里应当是有人,但她看不清是谁,也没有空余的思绪想是谁。
第四圈,最后一圈。
她咬紧牙关,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在腿上。冲刺,再冲刺。
终点线在眼前晃动。她冲过去,听见电子计时器的滴滴声。
第五名。
体育委员冲过来扶住她,往她手里塞了瓶水:“牛逼!虞楠你牛逼!第五!有分了!”
虞楠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跑道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陈仪急匆匆跑过来,把毛巾盖在她头上,急得差点洒了手里拧开的水:“你吓死我了!跑那么快!”
虞楠直起身,接过水,放空了很久,慢慢喝了一口。喉咙火辣辣地疼,疼到其他身体部位的感官在倒退。
她抬头看向广播站。窗口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黎钦夏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男子三千米啊!”陈仪说,“和你这边时间重叠了!他应该也在跑!”
虞楠愣住了。
她忘了。完全忘了。
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时间几乎是同时的。她在跑的时候,他也在跑。
她失约了一件答应的事情,没在看台上给他加油,也没看见他奔跑的样子。
“他第几?”她问。
“不知道,你先缓缓,我去问!”陈仪转身往男子三千米的终点跑。
虞楠站在原地,汗水还在往下淌。她看着远处的跑道,那里聚集了一群人,应该是男子三千米刚结束。
她慢慢走过去。
穿过人群,她看见黎钦夏正撑着膝盖喘气,林澈在旁边给他递水。他全身湿透,红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粘在额头上。
他也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喧闹的人群、飘扬的彩旗、和四月下午灼热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