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讲温庭筠的《菩萨蛮》。
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搅动着五月底闷热的空气。语文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某种古老的吟诵: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里的‘蛾眉’,是古代女子画眉的一种样式,细长而弯,形似蛾的触须。古代女子对妆容极为讲究,眉形就有十几种……”
老师在讲台上踱步,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同学们可以观察一下身边同学的眉形,”他笑着说,“看看是哪种眉形。当然,要礼貌地看,别盯着人家不放。”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几个调皮的男生真的开始左顾右盼,被看的同学或低头或瞪眼,气氛轻松。
虞楠正在记笔记,笔尖流畅地写下“蛾眉”两个字。她感觉到右侧投来的视线。
很直接,不掩饰。
她抬起头,对上黎钦夏的眼睛。他就侧着身,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匆匆一瞥,是认真地、专注地看着。
看了好几秒。
虞楠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她轻推了他一把:“看出来我是什么眉形了吗?”
声音很小,只够两人听见。
黎钦夏没动,视线依然定在她脸上。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翻书,语文老师还在讲“小山重叠金明灭”。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某种私密的耳语:
“你的瞳孔,是琥珀色的诶。”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每个字都清晰,清晰到虞楠能听见自己心脏骤然加速的跳动。
琥珀。
她知道琥珀是什么。树脂的化石,千万年前的凝固,包裹着时间的尘埃和误入的生命。透明,温暖,脆弱又永恒。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里面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时间好像暂停了半秒。
就在这时,林澈凑到黎钦夏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没控制住:“……你看邓惠的眉毛,像不像蜡笔小新?”
语文老师猛地转身:“林澈!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站起来!”
全班安静。林澈讪讪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看来你对《菩萨蛮》很有心得啊。”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来,给大家唱一遍。温庭筠的词,本来就是唱的。”
教室里爆发出哄笑。
林澈的脸更红了:“老师,我不会……”
“不会就学嘛。”语文老师拿起课本,“我起个头——‘小山重叠金明灭’,来,接着唱。”
林澈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然后豁出去似的,扯着嗓子吼:“鬓云欲度香腮雪——”
调跑到天边去了,还破了音。
全班笑疯了。连最文静的女生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苏晓晓笑得趴在了桌上,陈仪拍着桌子喊“再来一个”。
虞楠也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暧昧,被这场闹剧冲散了。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笔尖微微发颤。
黎钦夏转回身,坐正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楠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
三短一长。
傍晚,虞楠换了运动服去操场。
腿已经不疼了,但那种久违的、想奔跑的冲动又回来了。她需要出汗,需要让身体累到无法多想,需要重新感受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感觉。
操场上人不少。她先慢走了一圈热身,然后开始跑。
速度不快,呼吸平稳。一圈,两圈。
跑到第三圈时,她看见了那对小情侣——或者说,曾经的。男生女生一前一后地走,距离很远,谁也不看谁。女生眼睛有点红,男生低着头,踢着跑道上的小石子。
分手了。虞楠想。距离上次教导主任抓人,还不到一个月。
她跑过去,继续向前。
那对暧昧的男女也在。还是并排走着,还是保持距离,但今天女生似乎有点不高兴,步子迈得很快,男生在旁边追着说什么,手抬起来想拉她,又放下。
青年教师夫妇也来了。但今天没并肩走,而是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女老师走得很快,男老师在后面跟着,几次想开口,又闭上嘴。
吵架了。虞楠判断。
她继续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她抬手抹去。
然后她看见,黎钦夏也在跑道上。
他在她前面不远处,也在慢跑。穿着灰色运动T恤,黑色短裤,背影在暮色里很清晰。他没戴耳机,也没看手机,就那么跑着,速度和她差不多。
虞楠调整呼吸,保持距离。不追上去,也不落后太多。
又跑了一圈,陈仪从看台那边跑过来,朝她挥手:“虞楠!看!北斗七星!”
虞楠抬头。天色将暗未暗,深蓝的天幕上,七颗星星清晰可见,组成一个歪斜的勺子。
“看到了。”她说,脚步没停。
“林澈说那是大熊座!”陈仪指着天空,兴奋地跟着她跑,“你看那颗最亮的——”
“那是北极星。”林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和陈仪并肩,“北斗七星是指向北极星的,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