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的夜晚,山里的虫鸣比城里的响亮。
虞楠躺在帐篷的睡袋里,睁着眼睛看顶棚。帐篷是深蓝色的尼龙布,月光透不进来,里面一片漆黑。但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隔壁帐篷陈仪均匀的呼吸声,远处男生帐篷区隐约的笑闹,还有更远处,带队老师查夜的脚步声。
她睡不着。
腿已经不疼了,跑步后的疲惫感也早已消散。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拧紧的发条,松不下来。
晚饭时黎钦夏就坐在她斜对面。他端着不锈钢餐盘,和旁边的男生说笑,声音响亮,笑容明朗。但他没看她,一次也没有。
从月考那次楼梯间的对话后,他们之间的空气就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紧绷的平衡。不说话,不接触,但也没有真正远离。像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沉默地缠绕,枝叶却在风里各自摇摆。
虞楠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沙沙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黎钦夏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出来。”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虞楠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可以假装没看见,可以明天说“我睡着了”,可以像过去半个月一样,继续维持这种安全的距离。
但她的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在哪?”她回。
“山坡上。”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起身。睡袋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仪在旁边的睡袋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虞楠轻手轻脚地拉开帐篷拉链,钻了出去。
山里的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月亮很大,很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营地照得一片朦胧。她穿着运动外套,还是觉得冷,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山坡在营地边缘,要走一小段山路。她沿着白天踩出的小径往上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坡顶时,她看见了黎钦夏。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空。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没穿外套,就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
虞楠停下脚步。
“来了?”黎钦夏没回头,但显然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嗯。”
他在石头上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虞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石头表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仰头看着天。
山里的星空和城里完全不同。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巨大的、洒满碎钻的纱带,横跨整个天穹。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从天上溢出来。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模糊,像谁打翻了一整瓶银粉,泼洒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真多。”虞楠轻声说。
“嗯。”黎钦夏也仰着头,“城里看不见这么多。”
风吹过山坡,草丛簌簌作响。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又一声,孤独而清亮。
沉默在星光下蔓延。但这次,虞楠不觉得尴尬。她只是看着天,看着那些千万年前就存在、千万年后也依然会存在的光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烦恼,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你睡不着?”黎钦夏问。
“嗯。”
“我也是。”
“为什么?”
黎钦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帐篷里太闷。”
这不是真话。虞楠知道,但没拆穿。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星星。
又一阵风吹来,带着山间夜晚特有的凉意。虞楠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是黎钦夏的运动外套。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不用——”她想还回去。
“穿着。”黎钦夏打断她,声音很平,“你冷。”
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几乎能当裙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缩进去,只露出指尖。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从肩膀蔓延到心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空气里多了些什么——某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在星光下缓慢生长。
虞楠看着天上的银河,那些千万光年外的星星,此刻的光是它们很久很久以前发出的。她现在看见的,是过去。
那么她此刻的困惑、不安、说不出口的话,会不会也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谁看见?
“黎钦夏。”她忽然开口。
“嗯?”
“我……”
她停住了。话在嘴边打转,像被困住的蝴蝶,拼命扑扇翅膀,却飞不出那个狭窄的出口。
我可以说吗?
可以说父母半夜的争吵吗?可以说那些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破碎的句子吗?可以说自己为什么成绩下降,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每晚要跑到操场,跑到精疲力尽才能睡着吗?
可以说,我很累吗?
可以吗?
月光下,她侧过头,看向黎钦夏。他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整条银河,和她苍白的脸。
在准备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盼望——
盼望他能懂。盼望他能从这三个字里,听懂所有没说的部分。盼望他能像拆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一样,拆解她这些天所有的反常,然后给出一个清晰的、完美的答案。
盼望他,能理解所有的一切。
但下一秒,这个盼望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
期待意味着失望。她不想失望。尤其是对他。
“我有点冷。”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们回去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黎钦夏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她在黑暗中捕捉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虞楠以为他会追问,会像上次一样说“告诉我”,会固执地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