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虞楠也站起来,想把外套还给他。但他摆摆手:“你穿着。明天还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小径。黎钦夏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快,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营地边缘,虞楠停下脚步。
“黎钦夏。”她又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那个……”她顿了顿,“奶茶,很好喝。”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蠢。但黎钦夏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月光落进去,像碎了的银子。
“嗯。”他说,“下次还给你买。”
“不用翻墙。”
“知道,走门。”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远处帐篷区传来老师查夜的哨声。
“晚安。”黎钦夏说。
“晚安。”
他转身走向男生帐篷区,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虞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钻进帐篷,拉链拉上,再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闻了闻肩上外套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属于他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
陈仪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虞楠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枕边。然后钻进睡袋,拉上拉链。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帐篷顶棚是深蓝的,看不见星空。但她脑海里,还印着刚才看见的那条银河——浩瀚,璀璨,沉默。
她想起黎钦夏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琥珀,里面盛着整个宇宙。
也盛着她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有点冷。”
“奶茶很好喝。”
“晚安。”
就这些。她能说的,只有这些。
其他的,那些真实的、沉重的、黏稠得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害怕一旦开口,那些东西就会涌出来,淹没她,也淹没他。她害怕他会不知所措,会后退,会用那种困惑的、陌生的眼神看她。
她更害怕,他会说“我理解”,但其实根本不理解。
理解是需要代价的。而她付不起那个代价。
所以,就停在这里吧。
停在星光下,停在外套的温度里,停在“奶茶很好喝”这样安全的话语里。
停在,还能说“晚安”的距离里。
虞楠闭上眼睛。
帐篷外,虫鸣依然响亮。风依然吹过山坡。星星依然在千万光年外,沉默地发光。
而在这个初夏的深夜里,少女枕着少年的外套,在黑暗中,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对星空的回应。
第二天早晨,虞楠是被陈仪的惊呼吵醒的。
“这件外套——黎钦夏的?”陈仪指着枕边那件黑色运动外套,眼睛瞪得老大。
虞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嗯。昨晚冷,他借我的。”
“昨晚?”陈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你们昨晚见面了?什么时候?在哪?干什么了?”
“看星星。”虞楠说,声音还带着睡意,“就坐了一会儿。”
“看、星、星?”陈仪一字一顿,然后扑过来摇晃她的肩膀,“虞楠!你知道‘看星星’在青春小说里意味着什么吗?是浪漫!是暧昧!是——”
“是失眠。”虞楠打断她,把外套叠好,“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就一起坐了会儿。”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陈仪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泄气地坐回去。
“算了,问你等于白问。”她嘟囔着,开始收拾睡袋,“不过虞楠,你知不知道,你今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仪歪着头,“就是感觉,轻松了一点。像放下了什么。”
虞楠没接话。她拉开帐篷拉链,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营地已经醒了。有学生在生火,有老师在烧水,空气里飘着泡面的香味。男生帐篷区那边,黎钦夏和林澈正站在水槽边刷牙,满嘴泡沫。
看见她出来,黎钦夏的动作顿了顿。他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朝她这边看过来。
隔着半个营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晨光里,他琥珀色的眼睛很亮,像昨晚的星星还没完全熄灭。
他朝她挥了挥手。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像在说“早”。
虞楠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睡袋上。她抱起它们,走向男生帐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