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第二天的阳光,亮得晃眼。
射箭场设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用简易的围栏圈出,十米开外立着几个草靶,红心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奖品摆在旁边的长桌上——毛绒玩具、文具礼盒、零食大礼包,还有一排手工制作的小饰品。
陈仪几乎扑在玻璃柜前,眼睛黏在其中一个星星发卡上。
“周慕远昨天戴了个星星胸针,”她压低声音对虞楠说,眼睛还盯着那个发卡,“你说是不是很配?”
虞楠看了一眼那个发卡,又看向射箭场。已经有几个男生在试弓,弓弦拉响的声音“嗡”地回荡在山谷里。
“很配,要试试吗?”她说。
“我哪会啊。”陈仪叹气,“上次体育课射箭,我箭都掉脚边了。”
正说着,林澈从旁边挤过来,手里已经拿了把反曲弓:“陈仪你要哪个?哥帮你赢!”
“就那个星星发卡。”陈仪指着玻璃柜,“要十环才能换。”
“十环?”林澈脸垮了,“那算了,我最高纪录七环。”
周围的同学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已经在热身,有人纯粹看热闹。苏晓晓和几个女生站在一旁,小声议论着哪个奖品好看。
虞楠的目光扫过射箭场,然后定住了。
黎钦夏正站在领弓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反曲弓,手指搭在弦上试手感。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T恤衬得手臂线条流畅清晰。他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朝这边看来。
虞楠收回视线,朝领弓处走去。陈仪“诶”了一声,赶紧跟上。
“你也会射箭?”黎钦夏看着她走过来,挑眉。
“会一点。”虞楠说,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同样黑色的弓,
“一点是多少?”黎钦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鱼头同学,射箭可不像跑步,光有耐力不行。”
“所以呢?”虞楠拿起一支箭,手指抚过白色的箭羽。
“所以,”黎钦夏也抽出一支箭,“要不再比一次?”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些。几个原本在试弓的同学停下来,看向他们。林澈吹了声口哨,陈仪眼睛亮起来。
虞楠看着黎钦夏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跳动着熟悉的、不服输的光。
“赌什么?”她问。
“奖品归赢家。”黎钦夏说,“输家请赢家喝一个月奶茶。”
“成交。”
两人的对话简洁得像某种仪式。周围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即将开始的、无声的较量。
陈仪兴奋地抓住苏晓晓的胳膊:“开始了开始了!”
虞楠走到起射线前。她先试了试弓的重量,然后搭箭,扣弦,举弓。动作不算流畅,但很稳。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一只眼,瞄准。
山谷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她的额发。但她握弓的手纹丝不动。
“虞楠加油!”陈仪第一个喊出来。
“加油!”苏晓晓也跟着喊,几个女生也加入进来。
声音汇成一片,在小小的射箭场里回荡。虞楠没回头,也没回应,只是专注地盯着远处的靶心。
射箭求心静。教练以前说过。心静,手稳,眼准。
她此刻的心很静。静得像山里的湖,不起一丝波澜。那些半夜的争吵,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压在心里的重量,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弓,箭,靶心。
和她自己。
松弦。
“咻——”
箭矢破空而去,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笃”一声,扎进靶子。
八环。偏右上。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的“啊”声,随即是鼓励的掌声。虞楠放下弓,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知道问题在哪——风的影响,自己拉弓的力度,瞄准的角度。
她退后一步,看向黎钦夏。
黎钦夏走上前,在起射线前站定。他搭箭的动作比她熟练得多,举弓,拉弦,一气呵成。弓弦拉满时,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在阳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黎钦夏加油!”男生们开始喊。
“十环!十环!”
他瞄准的时间比她长。三秒,五秒,十秒。
风又吹过,这次是从侧面。黎钦夏的箭尖微微调整了角度。
松弦。
“咻——笃!”
九环。正中偏左。
“好!”林澈大喊,“黎哥牛逼!”
黎钦夏放下弓,嘴角翘了翘,看向虞楠。那眼神在说:该你了。
虞楠走回起射线。这次她没急着搭箭,而是闭上眼睛,感受风向。风从右前方来,不大,但持续。她睁开眼,重新举弓。
调整角度。预判偏移。
松弦。
“咻——笃!”
九环。正中。
“好!”陈仪跳起来,“虞楠好样的!”
女生们欢呼起来,几个男生也吹起口哨。苏晓晓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黎钦夏挑了挑眉,重新拿起弓。他搭箭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没怎么瞄准,就松了弦。
“咻——”
十环。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林澈冲过来拍他的背:“可以啊黎哥!十环!”
黎钦夏放下弓,转头看虞楠。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张扬的笑,像在说:到你了。
虞楠没看他。她只是拿起第三支箭,搭上弦。
风停了。山谷忽然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举弓,瞄准。视线穿过准星,落在红色的靶心上。世界缩小成一个点,一个靶心,一支箭。
心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静得能听见身后,黎钦夏轻微的呼吸声。
松弦。
箭矢离弦的瞬间,她知道自己中了。
“咻——笃!”
正中红心。十环。
欢呼声几乎掀翻射箭场。女生们围过来,陈仪抱住她的胳膊:“虞楠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会射箭的?”
“以前学过一点。”虞楠说,放下弓。手指有些发麻,是拉弦太用力的缘故。
她转过头,看向黎钦夏。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弓,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更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该你了。”她说。
最后一箭。
黎钦夏走到起射线前。他拿起最后一支箭,搭上弦。动作依旧流畅,但虞楠注意到,他握弓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举弓,瞄准。
山谷里的风又起了,这次是从正面,不大,但持续。他的箭尖微微下压,调整角度。
然后,就在他即将松弦的瞬间——
他侧过头,看了虞楠一眼。
就一眼,很快,几乎没停留。
虞楠站在那里,看着他。
黎钦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松了弦。
“咻——”
箭矢离弦的轨迹依然笔直,但虞楠看出来了——偏了。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