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环。偏左下。
欢呼声响起,但比刚才小了些。有人惋惜,有人说“就差一点”,林澈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黎哥,已经很牛逼了”。
黎钦夏放下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虞楠。
眼神很复杂。有懊恼,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种……虞楠说不清的东西。
像有什么一直稳固的东西,刚刚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你赢了。”他说,声音很平。
“嗯。”虞楠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指着那个星星发卡:“我要这个。”
管理员把发卡取出来递给她。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虞楠接过,转身递给陈仪。
陈仪愣住了:“给、给我?”
“嗯。”虞楠说,“你要的。”
陈仪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接过发卡,紧紧握在手心,然后扑上来抱住虞楠:“虞楠你最好了!”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苏晓晓笑着说“陈仪你轻点”,几个女生也围过来看发卡。
虞楠从陈仪的拥抱中挣脱出来,看向黎钦夏。他正把弓还给管理员,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奶茶,”她说,“从明天开始。”
黎钦夏转头看她。阳光落进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几乎透明。
“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一个月。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
“嗯。”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射箭场上重新热闹起来的人群。林澈和陈仪在试着拉弓,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喜剧。
“你以前真学过?”黎钦夏忽然问。
“初中,两年。”虞楠说,“后来不练了。”
“为什么?”
“教练说,我太静了。”虞楠看着远处的靶子,“静到没有胜负心。射箭可以,比赛不行。”
黎钦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
“他错了。”他说。
虞楠转头看他。
“你不是没有胜负心,”黎钦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你只是……不在乎输给谁。但你在乎,赢过谁。”
虞楠没说话。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所以,”黎钦夏继续说,声音低下来,“能赢你,我很高兴。能输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也不错。”他最终说。
然后他转身,朝林澈和陈仪那边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挺拔,清晰,像一棵正在疯长的树。
虞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弓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有些热。
下山路上,林澈凑到虞楠身边,压低声音:
“虞楠,你知道黎钦夏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虞楠转头看他。
“装。”林澈说,表情促狭,“读书要装学霸,打球要装MVP,射箭也要装高手——他做什么都要站在人群最中间,要所有人都看着他,夸他牛逼。”
“但我发现啊,”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自从遇见你,他能装的机会,少了不少。”
虞楠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林澈扳着手指,“月考被你超了一分,跑步被你超了名次,今天射箭又输给你——黎哥这半年吃的瘪,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
“为什么?”虞楠问。
“因为人不能一直装啊。”林澈说,难得正经了些,“装久了,自己都信了。但总得有人,偶尔把他从那个‘我最牛逼’的台子上拽下来,让他踩踩实地。”
他顿了顿,看向走在前面的黎钦夏。黎钦夏正在和陈仪说话,侧脸在树影里明明暗暗。
“我觉得,”林澈轻声说,“你拽他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挺高兴的。”
说完,他拍了拍虞楠的肩膀,快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黎哥!晚上烧烤你请客啊!输家要有输家的自觉!”
“滚。”黎钦夏的声音传来,带着笑。
虞楠落在最后,慢慢走着。
山路两旁的树很高,枝叶交错,筛下细碎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又一步。
想起黎钦夏最后那一箭。想起他侧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箭矢离弦时,那微不可察的偏离。
和她有关吗?
她不知道。
回程的大巴上,黎钦夏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没放音乐。
他在回想那一箭。
最后一箭。弓已拉满,弦已绷紧,视线穿过准星,靶心清晰得像在眼前。风从正面来,不大,他算好了偏移量,调整了角度。
一切都准备好了。肌肉记忆,计算,经验,都在说:这一箭,十环。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一眼。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光晕。头发被风吹乱了些,贴在脸颊,她没去拨。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像两潭深水,平静,清澈,倒映着整个天空。
和狼狈的、绷紧的、胜负心写在脸上的他。
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晃了一下。
不是手,是心。
然后弦松了,箭出了,轨迹偏了。
九环。
他放下弓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麻。不是用力过度的麻,是某种说不清的、从心脏蔓延开的震颤。
他输了。
又输了。
这半年,他输给她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输给所有人的次数加起来都多。
月考那一分,今天这一箭。
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明明可以赢,但最后,总是差一点。
林澈说他在装。也许吧。他喜欢站在人群中心,喜欢被注视,喜欢赢。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但遇见虞楠之后,他发现,有些东西,比站在人群中心更重要。
比如,刚才射箭时,她静得像湖水的眼睛。
一瞬间,他不想装什么。他只想真实地、笨拙地、甚至有些狼狈地站在那里。
让她看见。
看见真实的,不完美的,也会输的黎钦夏。
哪怕那个黎钦夏,连他自己都不太熟悉。
大巴颠簸了一下,他从回忆中惊醒。转头看向斜后方,虞楠和陈仪坐在一起,陈仪正兴奋地说着什么,虞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来。
目光相遇。
黎钦夏没躲,就那么看着她。耳机里依然没声音,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
虞楠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但黎钦夏看见了。
他也笑了,摘下一边耳机,朝她晃了晃,用口型说:
“听歌吗?”
虞楠摇摇头,重新低下头,听陈仪说话。
窗外,山路蜿蜒,树影飞掠。夏天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席卷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