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回来后，盛夏正式降临。

教室的吊扇整天整夜地转，发出疲惫的嗡嗡声。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背景音。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就在这样闷热的午后，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通知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围了三圈人。虞楠站在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那张白纸黑字：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校内选拔：

1. 高二年级综合排名前10名具有报名资格。

2. 通过校内选拔者，将获得省赛预赛资格，我校仅有一个名额。”

最后一行字被加粗，像一道清晰的界线。

只有一个名额。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混在蝉鸣里，让人烦躁。

“去年不是两个吗？”

“听说今年政策变了……”

“那岂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前排的两个人。

虞楠，和黎钦夏。

上次月考，黎钦夏第一，658。虞楠第八，632——但那是失常。谁都知道，正常发挥的她，和黎钦夏的差距，只在毫厘之间。

而现在，他们之间，突然隔着一个名额。

一个决定了谁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的名额。

虞楠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后背上。她没回头，只是平静地看着通知。阳光从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射过来，刺得眼睛疼。

“哟，这下有意思了。”林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黎哥，虞楠，你们俩——”

“闭嘴。”黎钦夏打断他，声音有点冷。

虞楠转头看了他一眼。黎钦夏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那张通知，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但里面结着冰。

“走吧。”虞楠说，转身挤出人群。

黎钦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谁也没说话。

下午物理课，李老师特意提前五分钟进教室。

“通知都看到了吧？”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虞楠和黎钦夏身上，“今年名额紧张，学校压力也大。但既然给了我们一个名额，我们就要争取拿下。”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了些：“预赛在九月，校内选拔时间在本学期期末后。报名从今天开始，截止到周三。有资格报名的同学，好好准备。”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

“另外，”李老师补充，“今年选拔会增加面试环节。不光要看笔试成绩，还要看综合能力、心理素质、团队协作——这些都会计入总评。”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面试，意味着不确定性增加了。

下课铃响，李老师走到虞楠和黎钦夏桌边。

“你们俩，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说完就走了。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但虞楠感觉到，那些目光又飘了过来——好奇的，猜测的，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

“你们说，”前排传来压低的声音，“李老师会让他们俩谁报？”

“肯定是黎钦夏吧，他一直第一。”

“但虞楠上次失常了啊，正常水平不比黎钦夏差。”

“可是只有一个名额……这不是逼他们竞争吗？”

虞楠低头整理笔记，手指很稳，但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被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像站在聚光灯下，无处可躲。

“喂。”黎钦夏忽然开口。

虞楠抬头。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很平。

“什么怎么想？”

“名额。”黎钦夏看着她，“只有一个。”

虞楠沉默了几秒：“你想报吗？”

“想。”黎钦夏回答得很快，很干脆，“你呢？”

“也想。”

两人对视着。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虞楠在这边，黎钦夏在那边。

“那就各凭本事。”黎钦夏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嗯。”虞楠点头。

对话到此结束。两人各自转回头，翻开下节课的课本。但空气里多了些什么——某种坚硬的、锋利的东西，横在中间。

像一道无形的墙，刚刚筑起。

放学后，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两份成绩单。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虞楠和黎钦夏并排坐下。距离很近，手肘几乎碰在一起，但谁也没动。

“叫你们来，是想谈谈竞赛的事。”李老师放下成绩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们俩，是年级里最有希望的。但今年只有一个名额——这你们知道了。”

两人点头。

“所以学校的意思是，”李老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希望你们能内部协调一下。当然，最后还是看选拔结果。但如果能在报名前达成共识，会更好。”

“共识？”黎钦夏问。

“比如，”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人主动放弃，全力支持另一个人？这样集中资源，成功率更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虞楠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叶片翠绿，在冷气里微微颤抖。

“我不同意。”黎钦夏先开口，声音很稳，“既然是选拔，就该公平竞争。谁行谁上。”

李老师看向虞楠：“你呢？”

虞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同意黎钦夏。”

李老师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行，那就公平竞争。但我有言在先——”

他身体前倾，声音严肃起来：“竞争归竞争，不许影响同学关系，不许搞小动作，不许因为这事耽误正常学习。能做到吗？”

“能。”两人同时说。

“好。”李老师重新靠回椅背，“报名表在这里，一人一张。选拔赛，好好准备。”

两人接过表格。纸张很薄，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