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楠家的晚饭时间是晚上七点。
分秒不差,像某种运行了十七年的精密仪器。爸爸会准时将三菜一汤端上餐桌——永远是两荤一素,汤在中间。妈妈会在七点整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拉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克制。咀嚼声被刻意压低,像怕打扰什么。空气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今天的鱼不错。”妈妈说,声音很轻。
“嗯。”爸爸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虞楠夹了一筷子青菜。餐桌上的对话永远是这样的模式:一句没有对象的陈述,一个模糊回应的音节,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沉默长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走动,听见窗外路过的车声,听见楼上邻居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她想起陈仪家。上周去陈仪家吃饭,餐桌上是闹哄哄的——陈仪妈妈一边盛汤一边问学校的事,陈仪爸爸讲单位的趣闻,陈仪插科打诨,笑声能把天花板掀翻。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但没人认真看,只是当背景音。
那种热闹,对虞楠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妈妈忽然问。
“出来了。”虞楠说。
“考得怎么样?”
“第八。”
妈妈夹菜的手停了停,但很快恢复:“怎么掉这么多?”
“没发挥好。”
“要抓紧了,”爸爸开口,声音很平,“高二了。”
“知道。”
对话结束。碗筷继续碰撞,但声音更轻了,像怕碰碎什么。
虞楠低头吃饭。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担忧的,克制的,欲言又止的。
他们想问更多,想问她为什么失常,想问她最近怎么了。但那些问题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更深的沉默。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就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就像全家福合照里三口人程式化的笑,僵硬地凝固在墙上。
晚饭后,虞楠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对着窗户,外面是小区里那排香樟树。夏天叶子密得透不过光,到了晚上,路灯的光从缝隙漏下来,在书桌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她打开台灯,翻开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画出受力分析图,写下一行行公式。
门外的声音就在这时传了进来。
起初是压低的话语,听不清内容。然后声音渐渐大了——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是妈妈的声音,紧绷得像要断裂的弦。
“我说什么了?”爸爸的声音疲惫而烦躁,“我只是说事实,你总是这么激动…”
“谁激动了!是你先开始的!”
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争执。像两团被强行压住的火,在黑暗中闷烧。
虞楠握着笔的手指僵住了。
她能听见每一个字。那些关于琐碎,关于工作,关于情感的字,穿过老旧的墙体,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耳朵里。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画图列公式,思绪试图沉进纸里。
像某种无声的抵抗。
父母以为她听不见。或者说,他们希望她听不见。希望那扇关着的门,能隔开所有的不堪和狼狈的撕裂,能保护她,让她安心做题,考好成绩,走向光明的未来。
所以她假装没听见。
假装那些声音不存在,假装这个家依然平静,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哪怕只是假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虞楠回过神,解锁屏幕。是黎钦夏的消息。
“竞赛题库,打包发你了。”
简短,利落。后面跟着一个压缩文件。
她点开,下载。文件很大,里面是按专题分类的题库,还有历年真题的解析。整理得很清楚,一看就是花了很多时间。
这不应该是发给竞争对手的东西。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黎钦夏的父母,会是什么样呢?
大概……不会是沉默的。
应该是那种会大声说话,会一起看球赛,会在饭桌上争论哪支队能赢的父母。应该是那种,黎钦夏拿了第一会用力拍他肩膀说“儿子牛逼”,输了比赛会说“下次干回来”的父母。
应该是那种,能把孩子养成那样张扬、明亮、像太阳一样理所当然发着光的父母。
而不是像她这样。
像一株在沉默里生长的植物,努力从稀薄的土壤汲取养分,然后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拔高。
最后会开花吗?
那些花会不会有人看见?
外面的争吵声突然尖锐起来,夹杂着木头凳子被踹倒的闷响,和一声拔高的怒吼。
“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你从来都不理解我!”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
“理解?谁理解我?”妈妈的声音嘶哑,“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回来还要听你——”
“听我什么?听我抱怨?要不是你——”
声音炸开,又猛地压低,像怕惊动什么。
但已经惊动了。
虞楠放下笔。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板是浅木色的,上面有道小小的划痕,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用玩具划的。十七年了,这道门她推开过无数次,进来,出去,吃饭,睡觉,学习。
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