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黎钦夏进教室时，虞楠正在背英语单词。

他走到座位旁，书包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他侧过身，手肘撑在虞楠摊开的英语书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鱼头同学，”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解释一下。”

虞楠从单词表里抬起头：“解释什么？”

“瞎子。”黎钦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昨天□□上，你叫我瞎子。”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课文，有人在讨论数学题，前排陈仪正和苏晓晓分享新买的手账本。但虞楠觉得，周围的声音突然远去了，只剩下黎钦夏那双眼睛，和他压低声音里的那点不依不饶。

她合上单词书，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以前在心底骂你，现在想当面骂你。”

黎钦夏愣住了。

两秒后，他“噗嗤”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大笑，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憋不住的那种笑，肩膀都在抖。

“行，”他边笑边说，“你行。”

笑够了，他坐直身体，从书包里翻出打印的两份物理竞赛题集，递出一本：“打印好了，给你一本。”

黎钦夏翻开某一页推到虞楠面前：“这道，我做了三种解法，都卡在最后一步。”

虞楠低头看题。是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题干就占了半页纸。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

“这里，”她指着图上一个节点，“用安培环路定理，可以简化。”

“试过，”黎钦夏也拿出笔，在她的图旁边画，“但这里边界条件不对，会引入虚根。”

“那就用镜像法。”虞楠另起一页，快速画出一个对称模型，“把这块区域等效成——”

“对称轴选错了，”黎钦夏打断她，笔尖点在她画的轴上，“应该选这里，你看，这样电荷分布才能匹配。”

虞楠看着他的修正，沉默了几秒。

“对。”她说，然后擦掉重画，“这样边界条件就齐了。”

两人头挨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一个画图，一个演算；一个提出思路，一个找出漏洞。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又像两个较劲的对手，谁也不肯落后，但谁也不吝啬分享。

前排陈仪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嘴角弯起来。

早自习快结束时，那道题解出来了。两种解法，殊途同归。

黎钦夏看着最后那个简洁的答案，吹了声口哨：“漂亮。”

虞楠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对了，”黎钦夏合上题集，像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奶茶。”

“嗯？”

“换换。”他说，“一个月奶茶，你喝得糖尿病了都。换成早饭吧，我每天早上给你带。”

虞楠刚要开口，林澈的脑袋从后面探过来：“什么奶茶？什么早饭？黎哥你要给虞楠带一个月早饭？”

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

黎钦夏一把推开他的脸：“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林澈笑嘻嘻地扒拉开他的手，“见者有份！虞楠喝一个月奶茶确实不行，这样，我替你分担一半！一天奶茶一天早饭，怎么样？”

“你想得美。”黎钦夏翻了个白眼。

但周围的同学已经凑过来了。

“什么什么？黎钦夏要请客？”

“请一个月奶茶？土豪啊！”

“我也要！我要珍珠奶茶全糖去冰！”

“我要奶绿！”

起哄声越来越大。黎钦夏被几个人围住，一脸“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表情。虞楠坐在旁边，看着这场突然爆发的混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行了，”黎钦夏举起手投降，“这样，晚上我请烧烤。就校门口那家，要来的报名，过时不候。”

“好耶！”

“黎哥大气！”

“我要吃烤鸡翅！”

“我要羊肉串！”

喧闹声中，黎钦夏转头看向虞楠：“你来吗？”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你敢说不来试试”的威胁。

虞楠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脸——陈仪在冲她眨眼，苏晓晓一脸期待，林澈已经开始数要烤多少串了。

她想起昨晚推开的那扇门，想起那句“我要住校”，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父母欲言又止的眼神。

然后她说：“来。”

烧烤店叫“老王烧烤”，开在校门对面的小巷里。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油腻腻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

虞楠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黎钦夏坐在最里面那张大桌旁，正跟老板点菜。陈仪和苏晓晓在摆碗筷，林澈在跟几个男生吹嘘自己上次吃了多少串。

“虞楠！”陈仪看见她，挥手，“这边！”

虞楠走过去。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瓶可乐雪碧，还有一大壶酸梅汤。塑料椅子挨得很近，她犹豫了一下，在黎钦夏旁边的空位坐下。

另一边是陈仪。再过去是苏晓晓，然后是其他几个女生。男生们坐在对面，林澈正拿筷子敲碗，被黎钦夏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别丢人。”黎钦夏说。

烧烤陆续上来。鸡翅在铁盘上滋滋作响，羊肉串冒着油光，韭菜金针菇土豆片堆成小山。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虞楠看着眼前的场面。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么多人的聚餐。以前班级活动，她总是找理由推脱。人多的场合让她不舒服——声音太杂，信息太多，每个人都说着笑着，她需要时刻观察，时刻判断，时刻准备着回应或者躲避。

像现在，她本能地在观察：可乐快没了；烤串要趁热吃，凉了会腥；那个男生一直在说篮球，没人打断他是因为他是体育委员；那两个女生在聊昨晚的电视剧，声音很小是因为班主任也追这部剧……

她观察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接收信息，处理信息，然后得出结论：现在该转桌子了，因为对面的鸡翅快夹完了；该添水了，因为酸梅汤见底了；该说话了，因为陈仪正用胳膊碰她。

“发什么呆？”陈仪凑过来，递给她一串烤茄子，“快吃，这个超好吃。”

虞楠接过。茄子烤得软糯，蒜蓉和辣椒铺得满满的，一口下去，香得人眯眼。

“怎么样？”黎钦夏侧过头问。

“嗯。”虞楠点头，又咬了一口。

黎钦夏笑了，把自己盘子里的鸡翅夹给她一个：“这个也尝尝，老王招牌。”

虞楠看着那个鸡翅，金黄酥脆，撒着白芝麻。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黎钦夏转回去，继续跟林澈争论哪个队的后卫更厉害。

虞楠吃着鸡翅，继续观察。但这次，观察的目的不一样了。

不是为了懂事——看是否要转桌子，是否要给桌上的人添水，大人们是否说到她，是否需要露出刚好礼貌的微笑，沉默地点头。

而是为了……参与。

她在听陈仪和旁边女生聊宿舍夜谈会，听她们说哪个宿管阿姨最严，哪个楼层热水最足。听苏晓晓小声抱怨数学大题太难，这辈子都学不会。听林澈吹牛说自己能扣篮——被所有人嘘。

她在听，也在感受。

感受这种喧闹的、拥挤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来，干杯！”林澈突然举起可乐瓶，“为我们伟大的物理竞赛——虽然我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