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这个人。
还是那家“老王烧烤”。只是这次人更多，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理科班的，文科班的，男生女生，吵吵嚷嚷。烤串上了好几轮，可乐雪碧空了好几瓶，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陈仪坐在周慕远斜对面。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烤串，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周慕远也没怎么说话。他吃得慢，动作斯文，听别人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笑得很温和。有女生和他说话，他会认真回答，但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像一块温润的玉，好看，凉得伤手。
虞楠坐在黎钦夏旁边。黎钦夏正和林澈争论刚才那个三分球，手舞足蹈，声音响亮。说到激动处，他抬手比划，手肘不小心碰到虞楠的手臂。
“抱歉。”他立刻收手，转过头看她。
“没事。”虞楠说，继续吃她的烤土豆片。
黎钦夏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拿起可乐瓶，给她倒满：“多吃点，你请客，别亏了。”
虞楠看着杯子里涌起的气泡，没说话。
“来来来！玩个游戏！”林澈突然站起来，举起可乐瓶，“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转瓶子！”
“又来！”有人哀嚎，“上次你转到我，让我去隔壁桌要微信，差点被打！”
“那是你怂！”林澈哈哈大笑，“这次温柔点，行吧？”
瓶子在桌上转起来。塑料瓶底摩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瓶子转。
第一轮，瓶口对准了苏晓晓。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真心话吧……”
“好！在场的男生，有没有你喜欢的？”
苏晓晓的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小声说：“没有。”
嘘声一片。
第二轮，瓶口对准林澈自己。
“我选大冒险！”他豪气干云。
“行！去门口，对第一个进来的人说‘你鞋带散了’！”
林澈真去了。一分钟后回来，表情诡异：“是老王。”
“老王？”
“老板？！”
众人笑疯。
第三轮，瓶口慢悠悠地转，最后停在陈仪面前。
空气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仪，又看看周慕远，又看看陈仪。
陈仪握着可乐瓶，手指发白。她抬起头，看向周慕远。周慕远也在看她，眼神平静，温和，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虞楠在看她。
黎钦夏在看虞楠。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林澈问，声音难得的小心翼翼。
陈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真心话。”
林澈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他看了看虞楠，又看了看黎钦夏，最后看向陈仪，眼神里写着“你确定？”。
陈仪点了点头。
“那……”林澈挠挠头，“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题很普通，但在这个场合，在这个人面前，变得千斤重。
陈仪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老王端着新烤的串过来，又离开。
然后她说：“有。”
一个字，很轻，但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林澈硬着头皮继续，“那个人……在不在场？”
陈仪抬起眼睛，看向周慕远。
周慕远也在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温和的，礼貌的。但虞楠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在。”陈仪说。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名字，或者等那个人的回应。
周慕远放下杯子。塑料杯底碰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看向陈仪，眼神很温和，但也很……遥远。
“陈仪同学，”他开口，声音像他写的诗词一样，字正腔圆，悦耳动听，“谢谢你。”
他说得很体面，很君子。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谢。
但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仪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但她笑了，笑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嘴角上扬这个动作上。
“不客气。”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游戏继续。瓶子又转起来，对准了别人，笑声又响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结束了。
悄无声息地，在一个夏夜的烧烤店里，在一句体面的“谢谢你”之后。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陈仪和虞楠走在最后面，沉默着。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陈仪忽然停下脚步。
“虞楠。”她说。
“嗯。”
“我是不是……很傻？”
虞楠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不傻。”虞楠说。
“可是……”
“你只是，”虞楠打断她，声音很轻，“喜欢了一个人。这没什么傻的。”
陈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眼睛里还有水光。
“你说得对。”她说，“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
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夜空。星星很亮，陈仪记得每颗星星的名字。
“会有下一个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定会的。”
虞楠也抬起头，看向夜空。
“嗯。”她说，“一定会的。”
陈仪转身，她们一起走进宿舍楼。走到门口时，陈仪朝虞楠挥了挥手，笑容很灿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头，有人在等你。”
陈仪匆匆地跑上了楼梯。虞楠转头，看见黎钦夏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正看着她。
他手里拿着瓶没喝完的可乐，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见她看过来，他扬了扬手里的瓶子。
“还不回？”他问。
“就回。”虞楠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余味和远处栀子花的香。
“陈仪没事吧？”黎钦夏问。
“没事。”虞楠说，“她说会有下一个。”
黎钦夏笑了，笑声在夜色里荡开，很轻。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图书馆？”
“嗯。”
“老时间？”
“嗯。”
“行。”
他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虞楠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安静地闪着光。
像无数个还没说出口的故事，像无数个还没开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