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人才是家人?
这是恒在段司柏心底的问题。留着相同的血的人是家人,养育他的人是家人,拥有同样姓氏的人是家人,会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人也是家人。
是吗?
段瑞诚和杨玲的婚期在即,这是母亲去世后,段司柏和杨玲第一次见面,一起来的还有她身后的男孩,他名义上的弟弟,段司屿。
五六岁的小孩扯着妈妈的衣摆,在杨玲的引导下才敢探出头。
他怯生生说了句:“哥哥好。”
“嗯。”
段司柏很平淡地接受了父亲在母亲去世不到一年就和秘书再婚的消息,同样也接受了这个半路出现的弟弟,
饭桌上,段瑞诚表演得很开心,他劝司柏专注学业,多注意身体,转头又对杨玲说:“公司的事情你弟弟有分寸,现在你回来了,心思就多在他们兄弟俩身上,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不论是母亲或是杨玲,也许对父亲而言,她们都不重要,孩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他们都是父亲的孩子,而非母亲的。
诡异又和谐的场面让段司屿感到不安,他年纪小,反而更能分清喜欢和不喜欢,对杨铃喂向他的饭勺,他闭紧牙关拒之不吃。他在椅子上扭动,哭着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不喜欢时常见不到的父亲和突然出现的哥哥,他们不是他的家人,只有妈妈是。
“这里就是你的家。”段瑞诚手里的碗重重一扣。但只在一瞬间,他眉宇间的不悦消弭,换上公筷,夹起菜盘里的鱼肉放在杨玲碗里:“我的孩子,不该这么软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是做父亲的孩子要懂的道理。
段司柏看着餐桌上的戏,或许他们这个家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段司柏握着手机起身,也像找到了喘息的出口。
他去了餐厅另一头,这栋别墅现在只有父亲一个人住,也许不久后就是三个人。
确认接听。
“段师哥。”
电话那头这样称呼他。
*
“石榴花是夏天的心脏。”
高中时,谷雨在书上读到过这句话。
石榴花的花期很长,最好的时候是在5-7月,夏天越热,它红得越热烈。
谷雨坐在长椅上,落在地面的花瓣绯红一片,柳条垂荫,遮住了太阳,但仍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折下,她伸出手挡住那片缝隙,阳光盛进她的手掌之中。炙热过头后,温暖也成了烈刀。
段司柏从小坡道走来,谷雨也转过来,摊开手掌笑着说:“送给你,师哥。”
是一朵石榴花。
吐着花蕊,在最美丽的时候坠落。
段司柏从她手里接过那株花,根茎随着手指旋转,他问:“腿上的伤好些了吗?”
“托师哥的福,每天都在按时上药,所以好得很快。”谷雨双手撑在长椅的边缘,扬起脸对着他笑,比石榴花更明艳。
“师哥今天也没带眼镜吗?最近好像没怎么见你带过。”
“嗯,我不常带。”他说了个谎。
谷雨问:“那会看得清吗?”
“看得清。”又说了一个。
他们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坐下,谷雨将整理好的提纲推到段司柏面前:“师哥你可以看一看,准备一下,你好了我们就开始。”
她点开录音界面。
和上次见到时不同,她给手机套上了手机壳,似乎有意规避上次的失误。段司柏收回眼神,目光在打印纸上扫视一轮,问题不是很多,也更倾向于在专业上。
只是……
“这个也需要问吗?” 他手指按在某个问题上。
“嗯?”谷雨放下手里的文稿,身体向前倾:“这个啊,是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的,之前只听过师兄外公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校友,没想到师哥父亲也是。你们这算是海大世家吗?”
最后以一个玩笑结尾。但对面的人垂着眼,没有回答,他沉默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平日里那副好说话的样子。
“那就不问了。抱歉,写提纲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多了解师哥一点。”谷雨收回那一张,“等师哥想开始了,我们就开始。”
段司柏忽然盯住她:“现在就可以。”
谷雨眨了下眼睛,无声点头,按下录音键,红线因为声纹波动起来。
谷雨声音上扬:“首先欢迎我们这一期的采访嘉宾,是建筑学院姚班的段司柏同学。听说下半年建筑学院的交换生名额就要公示了,段同学作为最有力的竞争者,有什么相关经验可以传给我们吗?”
段司柏认真地回答:“每个学校需要提交的材料不同,如果有申请交换生项目或者留学打算的同学,可以跟学校的留学中心联系,里面有专业老师会给同学们提供辅导和帮助。至于下半年的公示名额,学院里优秀学生很多,不到最后,一切都是未知数……”
联合采访,匀给每个人的问题也不多。
“最后一个问题,段同学喜欢建筑学吗?”
和前面的问题相比,这个问题太过缓和。段司柏却无意识愣住神。
谷雨也没想到前面侃侃而谈的段司柏,会在这样的问题上卡壳,探究的视线对上他。
段司柏说:“……我不知道。”
“那换个问题吧。”谷雨翻着提纲,又问了个和专业性关联的问题。等一切结束,她折起稿纸收进包内,“很感谢师哥你今天的配合,我请师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