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思维轻飘飘的、花瓣一样,“幸好祂是真的蠢。”
血色浸泡,将虫骨化酥,意识中混杂着令虫不愉的甜香。林尼亚的神智消弭在庞大唯美的星空中。
仿佛坠落无垠深海,身如浮沫。
*
林尼亚在慧林雪白的房间里悠悠转醒,糟心地看着依然处于冻结中的众虫。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是说准备好勠力同心一起迎战吗?还没打呢就碎了!到现在还不醒!从哪里跌倒就睡在哪里吗?
但是不对啊。林尼亚抬眸。
在他失去神智之前,“黑眼睛”已经决定与洛伊融合。按理说,他自己都已经苏醒,洛伊的时间也该继续流动才是。
为什么还在冻结状态?融合失败还是“黑眼睛”后悔了?
林尼亚走到“挚友”面前。
年轻的雄虫容颜清冷,腰细腿长,身上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看上去颇有嚼劲。他咬住下唇,双瞳生戾,一如初见。
林尼亚伸出手轻轻触摸洛伊的下唇,滑过他的牙齿。
“唔!”
指尖激痛,林尼亚猛地抽回手。食指印着一排牙印,上面溢出血。他将食指含进嘴,眼珠翻上去,表情骤然凝固。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挚友生出一双血红的眼球,恶意凝聚成黑雾飘浮四散。他盯着林尼亚,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指放进嘴里。
坏了!
当时情况紧急,机不可失,林尼亚本着融合后洛伊和“黑眼睛”的意识并存的期望出此下策,诓骗“黑眼睛”与雄虫融为一体。
可劫后余生的欢喜和对洛伊没来由的信心让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人、虫和“祂”的意识根本不是一个维度,哪怕黑眼睛的缺陷让祂堕落,祂依旧可以轻松独占洛伊的躯壳。
恐惧在心中蔓延,覆盖哀伤和痛苦。
爱不是混合在骨血中的东西,它只是一种激情,一种内分泌,最多也不过在意识里有一席之地。
当洛伊的意识逐渐消亡,“黑眼睛”还会对林尼亚有几分感情?当感情消失殆尽,这么个东西出现在物质世界,还能被关住吗?
“如今我仍能直呼你名吗?”林尼亚勉强笑道,清风拂面的风采。
洛伊歪歪头,似乎颇为困惑。
从外面看不见意识层面的东西,直接用精神触角探查“祂们”也堪称肉包子打狗。林尼亚进退两难。
他尚苦思冥想,洛伊身上窜出一束火苗。
金色的火焰从肌骨透出,花苞一样向外舒张,从光的颜色过渡,尖端呈火红色,回身缠绕后包裹雄虫全身,灼烧尽蔽体简服,洛伊莹润的皮肤被火光燎动中缓缓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眼中却溢出清透的液体,颤颤巍巍探出冰蓝色的触角,挣扎着向外涌动。
鬼使神差地,林尼亚伸手去抓他的触角,手从虚影中穿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有些茫然地透过五指去看对方。
金色的瞳孔中,洛伊像安静迈向死亡的水母,一层层剥离水分和生机,带着所有不曾解答的谜题,静默消失。
时钟缓缓,颀长的身形无声无息地萎缩……
直到挚友将成焦炭,没良心的漂亮雄虫轻嗤一声,不知是在嘲讽洛伊还是自己。枯木一样的触手蜿蜒曲折,伸到干透的触手前停顿,片刻后发狂似的攀折上去,将只留下皮的触手切成碎片。
此间无风,那些与灵魂、意识密切相关的碎片纷纷扬扬,如花坠玉。黑色触手在其中穿梭拾掇,却一无所获。
林尼亚再三尝试都无法将之拼回原样。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些散发出微光的碎片,“黑眼睛”已经降维,不再具有具象化“存在”的能力。这些东西消散后,天知道要如何回溯洛伊的“存在”。
黑色触角散出阴冷的雾气,裹挟亮晶晶的碎片,如同极夜群星。记忆像莲花,在静寂的星空中开放。
熟悉的救援。这次,希望不会又是被你坑了。林尼亚叹口气。
……
好渴。
林尼亚攀在枯枝上,看着树下火焰中闭目的少年,满心愤恨。
骨秀神清的雄虫着一身黑衣,闭目打坐,神情端寂。
林尼亚舌根麻木,渴得不知生死,牙一咬眼一闭,直接跳下树。
失重感后被虫掐住腰窝捞起来,他冷漠地睁开眼,要骂又停下——洛伊依旧双眼紧闭。
“请自重。”此虫温文尔雅,声音空灵。
“??本殿下冒死捞你,你就这么个态度?!”林尼亚怒不可遏,“你神智不是正常的吗?为什么让祂占据你的身体?你说啊!说啊!!!”
大殿下生平第一次破音,可惜附近没有记者和摄像。
“是的,”洛伊淡定道,“我确实保有神智,但是我为什么要出去?”
“你为什么不出去?你不救你的种族?”
“我自己都已经异化,血管里流动着虫类的血。”
“那就直接来虫族当皇侍嘛~”林尼亚别别扭扭,“等本殿下登基,你就是虫后。”
“殿下,”洛伊低下头,眼睫扫在林尼亚睫毛上,吐息温热,“我凭什么相信你呢?我们有关系吗——除了你诓‘黑眼睛’与我融合。”
“当我的‘存在’与祂融合,我不再是我,生不过污浊的延续,不如死干净。”
“……你想怎样?”林尼亚冷笑,“你觉得我会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