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秋很慵懒,海德公园里的人散步、湖边长椅聊天、唯有斯嘉丽一人心事重重。
她的房子租在了公园附近,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爬上三楼。楼梯很宽敞,就是房子有点老。
她住在顶层,装潢还算干净简约,只是她白天窗帘总是拉起来。
她回到家反手锁上门,把窗帘拉严实,已经成了她来到这边后的习惯。斯嘉丽拿起桌上一张唐人街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家古玩店。
她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直到疲惫,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是那段帕米尔高原的恐怖记忆。
四个月前。
斯嘉丽还不叫这个名字。
她叫祝琬,历史学博士,一直跟着父亲祝青云做考古发掘的工作。
自2015年父亲拍下那一片帛书残片后,他们的探险之路就从未停过。
他们亲自踏向高原,寻找地图上那一块神迹。上天不负有心人,他们找到了。
从死亡峰上去安营扎寨后,他们循着地图爬上了那个神迹标点的高峰,但奇怪的是,那高峰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只是落日照在上面,金光闪闪的。
随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他们每个人都被那场风暴卷进了什么地方,再醒来时,就到了一座古墓里,古墓错综复杂,他们走了很久才和大家会合。
最后,是在古墓里的一处大坑旁,很幸运,父亲找到了下去的天梯,他们循着天梯往下走,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坑底,顺着坑里走,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拱形门,大家走进拱形门里,又往上走,那是一个螺旋上升梯。
走到尽头处,可见光亮。
那便是神迹了。
祝琬第一次见到神迹,便觉这是非人间的造物。
它位置处于一座高峰的顶端,但是在外面看不到神迹,只有下墓,从谷底爬上来才能看到。这种现象,没有人能解释得清。
父亲管它叫神殿,祝琬根据墓里的记载,管它叫墟心,这里的墙面上有许多白骨,而且诡异的是,他们的死态都呈跪状,双手紧贴地面,像是在朝拜什么。
神迹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高得看不见顶,金灿灿的。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美丽璀璨的白色和金色的晶体,大小不一,大的像磨盘,小的像宝石,它们会发出耀眼的光,让人挪不开眼。
来到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祝琬本想研究为什么在这个点上,却肉眼看不到,直到她往穹顶正下方看,这是一座倒置的山。
对,倒置的。
一座石山,尖朝下,底朝上,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三层楼高。它缓慢地自转着,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转,像一颗逆行的星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位置虽对,但是高度不对,神迹隐藏在比山峰还高的云里。如果不进墓,那将是人无法到达之地。
坑口周围,均匀分布着八根石柱。柱子不高,只到人的腰部,每根柱顶都托着一个石盆。盆里早已空了,但盆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那八根柱子的排列,暗合八卦方位——但比八卦更古老,更原始,像是八卦的祖宗。
没人知道它最初是干什么的。
父亲推测,这可能是一个观星台,倒悬的山对应着某种失传的宇宙模型,那些黑色晶体是用来捕捉星光或某种更隐秘的天象。
父亲把它记在笔记里,他认为这是一个能量的调节装置,倒悬的山是核心,八根柱子是阀门,那个深坑是泄压口。它可以吸收、转化、储存某种来自地脉深处或另一个地方的力量。
他们不断探索,最终在倒悬的山体上发现了一块古玉。
古玉不是藏在里面,是嵌在山体表面,随着山体的自转,缓缓地从某个符号的缝隙里“长”出来,像植物发芽,像眼泪溢出眼眶。
古玉不大,像成年人的巴掌心那么大。
形状极不规则,近似一滴被凝固在坠落瞬间的泪水——上圆,下尖,边缘带着自然扭曲的弧度,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如果你盯着它看久了,会产生一种幻想。
颜色是透白色。
最特别的是它的缺口。
玉的顶端——也就是水滴最圆润的部位——有一个天然的缺口,月牙形的,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个小拇指尖。
祝琬曾经拿它对着光看,发现那缺口的形状,和穹顶上的投影完全重合。
父亲的笔记里说:“它不是在等人拿走它。它是在等人找到它。”
至于它有什么用,无从得知。
因此,他们跑了这里两趟,就为了弄清这块玉的来历和用处。
很不巧,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们被一群外国人盯上了。在进入古墓后,他们很无耻地尾随,并且在墓地拿着枪顶在他们的头上,父亲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似乎把玉交到了什么怪物手里。
迈尔斯端着枪,脸色铁青,用英文骂着什么。有人上来把他们按住,绑起来。父亲拼命挣扎,被人用枪托砸了一下脑袋,血顺着脸流下来。
“带走。”迈尔斯说。
接下来的几天,祝琬过得浑浑噩噩。他们被关在迈尔斯的营地里。
他们一直在逼他们交出那块玉,但是父亲始终没有透露一个字。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机会。
她听到迈尔斯交代他们一定不要杀了他们,否则上面的人会怪罪。
那天晚上,看守他们的人喝多了酒,靠在门口打瞌睡。她悄悄挣开了手上的绳子——她妈教过她,小时候觉得没用,没想到真用上了。她看了一眼昏睡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醉醺醺的看守,咬了咬牙。
她没跑。
她打开父亲的背包,翻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他曾经给她看过,说是应急用的。她不知道能不能用,但只能赌一把。
她把装置塞进父亲的口袋里,然后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她躺在地上,让同伴喊道:“来人!她不行了!”
看守醒了,醉醺醺地过来看。同伴指着她,说快死了,快救人。父亲也被吵醒了,他最初真的以为祝琬出事,直到同伴向他眨眨眼,他意会到,跟着演戏,哭喊。
直到看守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去,把她丢下了半山腰。
她听到他们说:“丢在这喂狼,尸体没了,证据就找不到了。怪不到咱们哥几个头上。”
直到她听见他们走远了,她才起身,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被他们扔的浑身疼,骨头像散架了一样。她挣扎着爬起来,往下看,那个斜坡太陡了,她只能滚下去。
到了山谷下,她浑身上下都是树枝拉的伤口。她走了三天,才走出那片山区。遇到牧民,喝了几口羊奶,又走了两天,才到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她给玉回打电话,没人接。打给家里座机,一直忙音。
后来她才知道,国内已经收到消息了——考古队在帕米尔遇险,多人失踪。她爸的名字在名单上,她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祝琬,女,30岁,考古专家,随队考察期间遭遇意外,下落不明。”
她成了失踪人员。
那一刻,祝琬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回去。至少现在不回去。
有人在找那块玉,有人在追那批东西,有人杀了她的队友,绑了她爸。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如果她回去,那些人会找到她,会利用她,会让她爸的处境更危险。
她要换一个身份。她要活下去。她要查出真相。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祝琬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墙上还是那张画着红圈的地图。
这三个月,她换了很多假名字。
她学会了用现金,学会了避开摄像头,学会了在人群里隐藏自己。她打过各种零工——中餐馆洗碗、超市理货、画廊整理资料、帮人翻译文件。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干。
她一直在查。
查迈尔斯,查那伙人,查那块玉。
她知道迈尔斯是英国人,在伦敦有产业,做古董生意,表面光鲜,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脏东西。她查到他们手里有一批从帕米尔带出来的东西,上面有文字,有图样,可能记载着归藏之墟的秘密。所以,来到这儿,最危险,也最安全。最主要的是,她要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
正想着,她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一个华人。
“你让我帮你查的那片帛书,在日本被拍卖。”
她听到后内心揪着,不想文物落在他国之手。
“是什么人买下了?”
“幸好我探出工作人员的口风,那块帛书的买家是一个华人,更多具体的信息,对方不便流露。你在伦敦注意安全。”
电话被挂断。
祝琬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至少是华人。至少暂时不会流出国外。这样就还有机会翻盘。
最近为了钓出迈尔斯的老巢,她在一个地下论坛上放了个消息——说是有一块古玉,品相特殊,想找懂行的人看看。没有照片,没有具体描述,只说“来自西域”、“年代古老”、“带缺口”,最近她会在唐人街的古玩市场找买家,有缘人来。
那是她赌的一把。
她知道迈尔斯的人在盯着这些东西,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如果他们把消息当真,就会派人来查。而只要他们来,她就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果然,消息放出去不到一周,唐人街上就有动静了。
她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红圈——三家古玩店,都是迈尔斯的人去过的地方。她这几天一直在盯,在等,在找一个能跟踪他们的机会。
……
祝琬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还是那件旧风衣,还是那条不起眼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戴一顶棒球帽。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
她在那家“永昌阁”古玩店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上午,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续了三次杯,店员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友好了。但她不在乎,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
下午两点多,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光头,右脸颊上一道明显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挺吓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走路带风,直接推门进了永昌阁。
祝琬的手微微握紧。这人她认识。帕米尔那晚,就是这个刀疤,拿枪托砸的她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继续盯着。